陆远的手机终于亮了。是闹钟,他设了一个提醒,在纽约时间上午七点半,那是顾也通常会醒过来的时间段。他把闹钟按掉,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放回桌面。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指纹解了锁,又锁上,又解锁。
大周端着一杯白酒从餐桌那头走过来,酒杯里还剩大半杯,他在陆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偏过头看着他。“你一直在看手机。等人?等消息?等女朋友?”
大周的问题直接,远山的人做事不绕弯子。陆远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她在纽约。那边天还没亮。”
“懂了。”大周端起白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你喝慢点,别她醒了你趴下了。”
陆远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他喝得比之前慢,每一口都控制在刚刚润过嘴唇的份量上。他的身体在放松和紧绷之间来回切换,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的目光会迅速扫过去,看到推送通知或者系统更新提示,又会在一瞬间恢复平静。他的清醒硬撑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深夜的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就掐一下自己的掌心。
老索从吧台那边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放在陆远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表面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陆远低头看了那碗汤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大周端着白酒杯走了,去跟老魏碰杯。老韩终于把手机放下来,加入了关于礼城哪家面馆的汤底最浓的争论。小柯和大周已经争到了第二轮,这次的话题是清蒸鱼和红烧鱼哪个更能检验食材新鲜度,老魏在旁边一锤定音,说“你们都不对,应该用刺身”。小柯愣了一下,说“刺身那叫检验刀工”。老魏说“刀工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大周说“你赢了,你说什么都对”。
陆远没有参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喝了大半的红酒,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时间在包间里无声地往前走,杯盏碰撞的声响和对话声渐渐变远,变成一种柔和的白噪音。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顾也的名字。
陆远的手指在触到屏幕之前停了一瞬,然后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他只是站起来,从桌边起身的动作快得像弹出去。他推开包间的门,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切换成视频通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顾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纽约联排别墅的厨房,晨光从窗台倾泻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的头发随意拢在耳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服,肚子在画面下方占据了一大片空间。她看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刚睡醒的亮光。
“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陆远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把手机举稳。“昨天上午下午两场,都做完了。没有卡住的地方,整体很顺。”
“恭喜。”她说。
陆远笑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她微微偏头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住。
“你那边怎么样?这几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产检做了没有。”
“做了。医生说我体重长得太快了,让我控制一下碳水。”
“那你还吃那么多米饭。”
“我那天吃的不是米饭,是蒸南瓜。”
陆远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他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夜风吹过他的额前,他的卷发被掀起来又落回去。他看着屏幕里顾也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口问他在看什么。他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那个笑容从刚才的平直变成了更弯的弧度。
“我今晚喝了不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看得出来。”顾也说,“你脸红了。”
“嗯。喝了之后想说点酒后真言。”
“不用说那种话。”顾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那天在泳池的雨里,你已经说过了。”
陆远闭上眼睛。夜风再次吹过他的脸,他闭着眼笑了一下,说那你让我说什么。
顾也靠在椅背里,手搭在腹部,想了想,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屏幕,问他什么时候出成绩。
陆远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还不知道,大概要一周,但他不敢查。他说他怕。
顾也笑了一声,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她说你把准考证信息发给我,我帮你查。
陆远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停了片刻,说你帮我查的时候手不要抖。
顾也说我的手很稳,你发过来就行。
陆远点了一下头。他靠着栏杆,看着屏幕里她的脸,没有挂断。沉默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之后,他说他在礼城还要待两天,处理公司的一些事务,然后回纽约。
顾也说你不用急。
陆远说我想早点回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收得很快,像是怕那个字在空气里飘太久被人听见。顾也没有接话,看着他,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时差和夜色,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夜色在屏幕之间流动。陆远看到画面里她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他知道她累了,她刚醒不久,孕晚期的人说话和保持姿势都消耗能量。他说你去休息吧。
顾也点了一下头。她伸出手,靠近镜头,屏幕里她的手掌变大,又缩回去,像是在挥手。陆远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再见,顾也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成绩出来我告诉你”。
屏幕黑了。陆远把手机握在掌心里。露台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灌进他敞开的领口,他不觉得冷。他转身走回走廊,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回到包间的时候,大周已经端了两杯新的酒在等他了。包间里的气氛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降温,老韩和老魏正在争论礼城的地铁线路规划是否合理,小柯蹲在窗边拍夜景,老关把醒酒汤重新热了一遍放在陆远的座位前。
两天之后的清晨,陆远从小区出来,坐进老索的车。后座放着一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汇入前往机场的车流。他低头看着那只盒子,他的拇指在绒面的表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没有打开,没有确认,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两条极细的弧线缠绕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环,在相交的位置嵌着一颗钻石。顾也的英文名首字母是V,G是她姓氏的缩写,两条弧线交叠的地方刚好对应那个连接点。
他在礼城的最后一个上午,从定制的珠宝工作室取回了成品。他把它装进口袋,就像把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句子放进了信封里。封口没有贴,他会当面拆开,当面递给她。
第三章 纽约午后
于诺决定改道纽约的那天,伦敦的雨刚停。穆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听到这个消息,把杯沿从嘴边拿开,放下咖啡杯。
“马球赛?”穆金问。
“嗯。纽约那场马球赛,去看看。我可是赞助方。”于诺说。
“要不要提前联系顾律师?”
“不用。”于诺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直接去。”
“约不到人,白跑一趟。”
于诺笑了一声。嘴角动了,眼睛没跟着弯。“她一个孕妇还能跑哪儿去。”
穆金没有说话。他知道顾也一直跟安宁保持着联系,从安宁随口提的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顾也还在纽约的事实。于诺大概也知道,只是没有点破。
于诺选纽约只有一个原因,他要知道一件事。顾也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在电话里她说是别人的,但怀特教授那句话让他开始重新想这件事。
他需要亲眼看到答案,哪怕答案不说话,她的身体也会说。就这么简单。
伦敦到纽约的飞行时间很长。于诺几乎没有合眼,翻了几页杂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层,又把杂志放下了。起飞前他在肯辛顿附近一家童装店门口停了片刻,橱窗里摆着一只白色的小马玩偶,绒面的,和他给双胞胎儿子的那两只白牦牛小马几乎一样。他推门进去,指了指橱窗里那只,店员取出来包好,装进一只深蓝色的纸袋里,他接过,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觉得,去了纽约,总该带点什么,但到了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打开那只纸袋。
私人飞机降落纽约的时候是下午。于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白色衬衫,领口松着,没有打领带。穆金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登机箱。穆金跟着他一起来了,他怕于诺冲动。
到了纽约的第二天,他们先去了马球赛,在郊区。
于诺没有上场。他站在场边和人交谈,偶尔端起香槟杯抿一口,偶尔偏头看一眼比赛,姿态松弛。有人过来打招呼,他握手,松开,点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