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金站在几步之外，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水，看着他的背影。于诺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蓄势不张扬，但熟悉他的人看得出来，他在等，等自己身体里那股气走到对的位置上。
比赛结束之后人散了大半。于诺从场边栏杆上拿起外套，看了一眼远处的草坪，忽然把外套递给穆金，翻过围栏朝场地中央走去。他走到一匹马旁边，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没管。他在草坪上跑了两圈，速度不快，脊背挺直，缰绳松松握着。风掀开他的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他跑完之后勒住马，在马背上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缰绳的手，然后翻身下马，走回穆金身边时呼吸已经平了，但衬衫后背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
他来马球赛，本质上不是为了看比赛，也不是为了社交。他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稳住自己，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流程来完成这次行程。
第三天上午，车子从上东区的别墅出发，那是顾也生双胞胎时住过的地方。他没有提前给顾也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穆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于诺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平静。那只深蓝色纸袋跟着他，从伦敦到纽约，从上东区到这栋联排别墅门口，他没有拿出来过。
车子停在联排别墅门口。穆金先下车，按了门铃。于诺缓缓推开车门，跟在穆金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门开了，保姆探出半个身子，认出穆金，表情从疑惑变成讶异，然后看见穆金身后的人，目光在于诺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睛，侧身退开半步。
“穆先生。”保姆的声音不高，“请稍等，我去问问顾律师是否方便见客。”
穆金问了一句：“她在？”
保姆点头。“最近她都是一个人。”
于诺站在后面，听到了，没有说话。
保姆进去了，门留了一道窄缝。没多久，她重新出现，把门完全推开。“顾律师在花园里，这边请。”
穆金走在前面，于诺跟在后面。穿过玄关时他的目光扫过鞋柜，扫过茶几，目光收得很快。
推开客厅的后门，光线忽然变亮。
花园不大，中央摆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圆桌和两把椅子。顾也站在遮阳伞旁边的椅子旁，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裙子在腹部被撑成一道饱满的弧线，头发散着，比于诺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她的表情自然，看不出情绪。但于诺注意到她站着的时候身体重心微微后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看了几秒。那个弧度比他想象的大。大到他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他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的嗡鸣。他站在门框边缘，脚底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他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疼。他把那股疼压下去，放在一个暂时不想触碰的位置，然后往前走。
他开口：“坐下说。我站着都累。”
顾也嗤笑一声，很短，她没说话，但坐下了，身体陷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她坐下去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重心转移时用手掌撑了一下椅面，那是孕晚期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于诺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圆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看着她的眼睛。
大半年了，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那道隆起的弧线，像隔着一道墙。
“预产期什么时候？”
顾也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回答得很快：“年底。”
于诺的目光移开了，他没有信。他想起怀特教授面前那本白色封面的册子，想起自己跟教授说她还在合规观察期内、不碰跨境业务。那时候他把这件事当作解释她现状的一个注脚，此刻坐在她对面，他才意识到那一年已经过去了。他自己都忘了算时间，时间却已经替他把账结了。他转回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硬的东西薄了一点。
“出口管制的事，你解放了。”他说。
顾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东田案，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那一年的沉默和等待，是他陪她走完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于诺没有接话。他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道弧线圆润饱满。
“肚子这么大，能坚持到年底吗？”
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实。她的肚子不像是年底的肚子。他看过她怀双胞胎的过程，两个孩子在肚子里撑开的弧线比单胎大得多，但也不至于在“年底”这个节点就有这种规模。
顾也正要开口，身体忽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眉头皱起来，手掌覆上去，然后微微收拢。腹部鼓起了一个小小的硬块，隔着裙子面料都能看见那一小块隆起的形状在移动，从左往右，像一个人在翻身。力道不小。
顾也的眉头又紧了一些，嘴唇抿着，手掌在那道弧线上慢慢抚了一圈，呼吸放慢了一拍。
于诺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隆起。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手上抬，悬在半空，指尖朝着她的方向，距离那道弧线大约一臂的长度，没有前进，也没有收回。
顾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掌按了按，里面的动静慢慢停了，腹部恢复了完整的弧形。
于诺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面上。
他不知道那句“年底”是真是假，但刚才那道在他面前移动的弧线是真实的，真实到他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手。
他来纽约要看的已经看到了，她很好，她健康，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剩下的问题，她不会在这里回答他。
“孩子父亲呢？不在？”他问。
顾也把手从腹部拿开，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有什么事？”她岔开了话题，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
于诺看着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路过。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
顾也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客气了。”
于诺点头，站起来，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腹部，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他已经得到他需要的确认了，再多问一句，那道防线就会重新关紧，他不想看她关紧的样子。他站起来要走，但却嘱咐了一句，“有需要随时说。”
顾也点头。
于诺转身走进门厅，走到门槛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也手掌下的腹部又轻轻动了一下，小顾又踢了一脚，像是在替她说那个没说出口的字。
于诺转回头，穿过门厅，推门出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穆金已经坐在副驾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于诺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目光落在那只深蓝色纸袋上，纸袋的口露在外面。他伸手把纸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袋口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放了回去。
车子驶离联排别墅，沉默了很长一段路，长到穆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看她的肚子，像马上就要生了。你信那是陆远的孩子？”
穆金回答：“怎么不可能。”
于诺偏过头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她刚才肚子动的那一下，我站在面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了？”
“那一眼不是恨，不是讨厌。”
穆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于诺沉默了片刻。“她不会让我留下。”
穆金等了一会儿。“还要去哪儿？”
于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只深蓝色纸袋里的白色小马安静地躺在他的膝盖旁边。
过了几条街，穆金开口。“她的肚子像下个月就要生了。如果你想确定，我们可以想办法打听。”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于诺说。
穆金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孩子出生以后，长相会告诉你答案。像谁、不像谁，到时候一目了然。如果你愿意等的话，等孩子出生。”
“我等了十个月。她给我的依然是一个纯粹的误导。”
穆金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一句进入于诺的思考轨道。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还要去哪儿？”
“去找顾言澈。”于诺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这件事不能调查，要凭着感觉去找答案，我现在就是要看看顾家的人都是什么表情。”
顾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听见前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她把手搭在腹部，里面的动静已经稳定。她盯着花园那棵矮墙上爬着的藤蔓看了几秒，站起来，回到屋里，锁好前门，走进书房。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楚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实清晰，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机器在输出结果。“顾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