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靠进椅背里,把那两页纸拿起来,捏在手里。“我刚才收到一份东西。家办那边发来的,于顾北和于念北的学期评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顾北的评语说,他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老师反映他经常做自己的事情。念北那一页更短,几乎没有评语,家办的人用黄笔圈了一句话。说他表达能力较弱,在小组活动中不主动发言。”
顾也那边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想,他们俩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虽然没有问题,但他们缺少父母在身边。我的意思是,下个学年,你和我一起去墨尔本督学。”
“督学?”顾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上扬,“你确定你是因为这个才给我打电话的?”
于诺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页纸,又抬起头。“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我看完这份成绩单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你。”
顾也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你是先想到我,还是先想到成绩单。”
于诺想了想。“先想到你。然后才想到可以用成绩单当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机场广播的底噪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趟航班正在登机。于诺握着手机,没有催她。他知道那句话需要时间落进她脑子里,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追加任何补充。
过了几息,顾也的声音响起,“你是想让我搬过去。”
“对,住一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不是轮流,是同时。你不需要放弃工作,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只需要下个学年去墨尔本住几个月。”
“那如果我不去呢。”
“如果你不去,我会在这个问题上花很多时间。”
顾也又笑了一声,“你是在用孩子留我。”
“对,我是在用孩子告诉你,我需要你。”于诺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你考虑,我等你。”
顾也那边安静了几秒。“You wish.”
话音落,通话被顾也中断。
于诺举着手机还在想接下来的对策,听筒里已经是嘟嘟嘟的声音,他抬眼看向穆金。
“她说我,想的美。”
穆金笑了,“听说电梯刚才进入了勿扰模式,你没把顾律师搞定?!怎么不带到办公室里来?这样监控就不会留下痕迹。”
于诺放下手机,“我不是说过勿扰模式和监控只能留一个,怎么还有监控这种东西?”
“工程师说是为了防止误触,监控必须留着,关乎安全的事情,不能人为改动。”停了几秒,穆金又开口,“你需要刚才的监控吗?我去给你调出来。”
于诺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衬衣肩线位置的红色印痕,“没看到吗?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穆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是他嘴角上扬的弧线压不住了。
“你应该恭喜我和她,破镜重圆。”
“不,你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是以分开的形式在一起而已。”
于诺的脸上瞬间溢满了欣赏的喜悦感,他很认同穆金的这句总结。他点头,甚至抬起双手拍了两下。
几息之后,于诺把那份成绩单合上,但没有放回抽屉。他握着那两页纸的边角,指腹在纸面上慢慢碾了一下。
“墨尔本那边,庄园离学校太远了。两个孩子每天在路上要耗掉快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拿去睡觉或者做点别的,都比坐在车里好。你把学校附近那栋别墅收拾出来,步行范围内能到,别让他们在路上浪费时间。”
穆金站在办公桌对面,用脑子记录。“那栋别墅空了几年了,需要重新做清洁和软装,家具也得重新配。大概需要几周。”
“几周就几周。不急,她还没答应。”
穆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是她不答应呢?房子还收拾吗。”
“收拾。她不答应我就自己过去住。孩子的事,她答不答应,我都得做。”
“房间怎么安排。”
于诺靠在椅背里。“一层住保姆、管家、司机。于顾北和于念北也住一楼,每人一间,靠东侧,窗户朝花园,采光好。离门口近,早上出门方便。而且男孩子跑动起来噪音太大,他们俩只能住一楼。”
穆金脑子里记了一笔。“二楼呢。”
“二楼两间主卧,各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一间朝北,一间朝南,中间隔着走廊。两间书房在三楼,独立,不共用。”
穆金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种“你又在跟自己玩”的克制。“所以你安排她住二楼,跟你同层,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走廊是物理距离。双主卧的作用就是让她知道我不会越界。”
“那三楼的书房也是双书房,你一间,她一间,隔着一条走廊。”
“三楼只有书房,没有卧室。不会有任何越界的可能。”
穆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破。于诺又开口了。“还有一间。我女儿。她也要来。”
穆金的目光在于诺脸上停了两秒。“小顾的房间怎么安排。”
“二楼。靠西侧,离两间主卧都不远。窗户要有遮光帘,白天也能压到全暗。隔音要做好。”
穆金点头。“我明天安排人过去看房。清场、检修、设计。主卧按你的要求配,婴儿房按家办的清单走。一楼东侧两个孩子的房间、保姆管家司机房也会安排好。”
说完,他往门口走,于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说她会不会来?”
穆金停下脚步,回答道:“你衬衫上的红印就是顾律师做出的决定。”
于诺笑了,没出声。
穆金继续说,“你终于选择了用孩子这条线来捆住他们的母亲。”
于诺没有抬头,但是他回答了穆金,声音里是完全的笃定,“对,她一定会来。”
穆金没有回头,只是在开门的同时说了一句“You wish.”
于诺听见了。
第二章 巡航
顾也在候机厅坐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两个儿子于顾北和于念北的成绩单。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家办发来的那几行教师评语上,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思考,其核心结论是:于家这一脉的智商储备绝对没有问题,她的贡献也是实打实的,唯一的解释是两个儿子都继承了某种隐蔽的特质,而这种特质在课堂上的外部表现恰好被教育系统定义为“注意力不集中”。她把这个结论确认了很多遍,确认到登机广播响起来才站起来。整个航程她没有合眼,脑子里那条逻辑链反复加固,最后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接受于诺的建议,下个学年,坐标墨尔本,位置是儿子的书桌旁。
礼城的冷风在她踏出舱门的那一刻精准地裹住了她的脚踝。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她小跑着穿过廊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像一只被冷空气追着跑的猫。坐进茶园派来的车里之后,暖气涌上来,她搓了搓手臂,拿出手机,给于诺发了一条消息:“安排好一切,来礼城接我和女儿。”
于诺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之后的一段时间,礼城这边的事情还在继续。陆远的项目按计划推进,资产评估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赵卓每周把进度简报发到她邮箱,她看过之后回复几句,没有多干预。但有一些东西绕不开。赵卓在一次周报里附带了一行不属于正文的话,像是不小心从别的页面漏进来的:“顾律,最近圈子里有些传闻,说您和陆远的事。有人说那孩子是陆远的,最后于诺接盘了。”
顾也看完那行字,把页面关了。她没有回复赵卓,没有追问是谁传的,也没有给自己做任何澄清。她只是在第二天发给赵卓的邮件里多了一行字:“下周的简报不用附额外信息,我只看项目进度。”
于诺的私人飞机降落在礼城的时候,是一月末的中午。他走下舷梯,没有穿外套,深灰色薄毛衣的领口在风里微微敞着,司机把车停在舷梯旁,他弯腰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茶园”,然后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礼城的冬景从机场公路慢慢变成茶山轮廓。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的时候,两侧的茶树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于诺来过这里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回想路线,每一个弯道过后会出现什么风景都记得清楚。
茶园的院门敞着,门前扫得干净,石板路上没有落叶。车停稳后于诺推门下来,从后备箱取出带来的东西。一盒域北风干的野生菌,装在一只深色木匣里,匣面打磨光滑,没有上漆,只有一处烫金的印记,是于家老宅的徽章图案。两瓶于家酒窖里的陈年白酒,装在定制的深蓝色丝绒酒袋里,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还有一件域北手工织的羊毛披肩,深蓝色,叠得整齐,装在一只浅米色的硬质纸盒里,盒面上压着一道简单的暗纹。他拎着这些东西穿过院门时,管家正从偏厅出来,看见他便停下了脚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于先生来了”,然后侧身引路,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于诺跟着管家穿过石板小径,走进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