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细而脆的声响。她没有要求抱孩子，于诺也没有问。
商务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于诺弯腰先把小顾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顾也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之后，车厢内的空调冷气把外面的热浪隔绝开来，引擎已经发动了，车内的安静和机舱里那种被压缩过的安静不同，是带着路面震动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顾。她醒了，眼睛半睁着，正用那种刚刚睡醒的、焦距还没有完全对准的目光打量他。他把她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小顾的手指攥住他的领口边缘，攥得不算紧。
于诺低头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指甲是粉色的，薄得像一层透明的壳。他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的指背碰了一下小顾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后排乘客坐稳了，松刹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停机坪，穿过机场的内部通道，汇入礼城午后的车流。
车窗外，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转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被午后的阳光照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江边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植物被晒透后的气息。
于诺偏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小顾脸上。她还在看他，这次她的目光已经对焦了，两只眼睛圆圆的，正安静地注视着他。于诺没有躲，让她看。他把姿势又调整了一下，让小顾竖着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小顾的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表达满意，又像是表达好奇，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于诺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视线能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掠过的树影和楼群。
商务车在城市里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停下来。建筑的入口不大，门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门柱上嵌着一块深灰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远山”两个字，字体收得紧。
顾也推开车门的时候裙摆先探出去，她的动作干脆利落，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关车门的声音盖住了。
于诺没有下车。他仍然抱着小顾，姿势没有变过，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扇玻璃门上，确认顾也下车走了进去，才把目光收回来。
车内的安静被拉长了。小顾在他怀里待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坐车坐久了，又开始犯困，眼皮慢慢往下垂，她的手指从他领口边缘滑落，攥着空气，又松开，重新抓住了他自己的衣领，抓住之后就攥住了。
于诺把她的头轻轻压向自己的肩窝，小顾的呼吸变慢了，细碎的，柔和的，贴着他的颈侧皮肤，像是把一整座岛屿的重量安放在他的锁骨上。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长一些。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穆金的号码：“再安排一辆车过来，我在远山公司门口。”
穆金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
于诺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拨了第二个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他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比刚才低了一度，尾音收得轻一些。
“阿姨，我是于诺。我和顾也刚到礼城，有些工作的事情要处理，但是允晨有些累了，我想把她送回茶园，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钱姨也会跟着一起去，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和的应允，于诺道了谢，挂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小顾，她的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衣领，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然后他抬头看向副驾上的钱姨，声音不高不低：“钱姨，您跟车去茶园。孩子睡着了，路上不用喂，到了之后交给阿姨就行。您也顺便歇一下。”钱姨应了一声。
于诺把小顾从自己怀里轻轻托起来，动作放慢了，让她的头和后背始终连在一条线上，然后递向钱姨。钱姨接过去的手稳，她接孩子的时候肩线是收着的，落进她臂弯之后才重新打开。
于诺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弯腰看了一眼钱姨怀里的小顾，小顾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小的梦，然后继续睡。于诺直起身，关上车门，退后两步，商务车从他面前驶离，尾灯在路面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汇入车流，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在路边站定。
礼城的春天已经快过完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将要进入夏天的闷热，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灰色砖面上。远处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渡轮缓缓驶过，船尾拖出的水痕被阳光照成一段一段的碎金，很快又被新的水流盖住了。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被晒透之后翻出来的气息，混着汽车尾气的微呛和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礼城的春天就是这个味道，不浓不淡，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股先进入鼻腔。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阵。
顺便把思绪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顾也的决定、怀里那个已经睡熟了的女儿。他把自己退到了旁观的位置上，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问、会跟顾也讨论、会用各种方法把事情的走向拉回他想要的方向。现在他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等着。
一辆深色的轿车从街角驶过来，停在他面前。车身是哑光黑色的，车漆在午后的光线里收住了所有的反光，只留下一层均匀的、像水面一样的深色。车窗玻璃也是深色的，轮毂是暗银色的，整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停在路边的时候，那一段路面像是忽然被它压低了半寸。
于诺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本厚书被合拢。
他没有让司机离开，只是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街对面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大门，那扇玻璃门还合着，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有人走进去。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靠进座椅里，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阳光晒透的行道树上，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在风里翻动的时候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礼城的春天就是这样，来得早，走得慢。他第一次来礼城的时候，那时候他和顾也之间隔着律师和客户的距离，隔着达久俱乐部那张长桌，隔着域北草原和礼城江岸之间几千公里的路。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不会属于任何人，她属于问题本身。现在他坐在礼城的街边等她，这个判断依然成立。
他想起礼城江边的大房子。落地窗正对着江面，视野开阔，对岸的灯火从傍晚亮到深夜，像一条被揉碎的光带铺在水面上。那套房子所有的朝向和格局都是按旁边顾也那间公寓的习惯挑的，他每次说“回礼城”的时候，心里默认的就是那个地址。
他想起顾也晋升权益合伙人那次，他没有收到邀请。他当时在域北，坐在宗堡的书房里，他在意过，顾也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会把他放进考虑的范围里，这件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
他想起有一次他来礼城，没有告诉她。她出来的时候抬起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他说“路过”。她说“你从域北路过吗”，说完就笑了。他当时觉得那个笑比礼城所有的春天加在一起都值钱。现在他想起那个笑，嘴角又动了一下。
于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他以前在礼城也等过她很多次。那时候他等她是想把她带走，带回域北，带回宗堡，带回他能够得着的地方。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心里已经没有“带她走”的念头了。现在她就在那扇门里面处理她的事，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也不打算催。
他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睡着，只是把目光收进了眼皮后面，让那些画面在暗处自己待着。
顾也推门走进远山的时候，空气里的气息先一步接住了她。
并不冷清。门厅的墙面上挂着一张路线图，标记着不同测试区域的位置，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旁边标注了日期；走廊尽头有人端着咖啡杯走出来，杯沿还冒着热气，经过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步伐没有停顿；茶水间的微波炉响了一声，接着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碎声响。墙壁上有几处浅灰色的痕迹，像以前挂过什么，后来被取走了，留下了淡淡的长方形色差。
顾也沿着走廊走进去，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节奏均匀，每一步都清晰地传出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的光线落在走廊地面上，窄窄的一道。她走过去，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陆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窗户涌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捏着一只纸杯，已经空了，杯壁被他的手指捏出一圈凹陷。他没有立刻转身，但他握着纸杯的手指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收紧了，然后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