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声音不高,尾音落得松散。
顾也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她说:“你从昨天到今天,睡了几个小时。”
陆远转过身来。
她看见他的脸,眼窝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暗影,下颌线收得紧,嘴角没有弧度。他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纸杯被他放在茶几边缘,已经歪了,没有倒。
“没睡多少。昨天下午跟顾诚通了电话,后来我翻了一下远山的评估报告,翻到半夜,然后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坐到了天亮。”他那种平铺直叙带着一种被消耗过后才会有的干涩。
顾也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不想做了’。现在还是这个想法吗?”
陆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远山的评估报告、顾诚那边走的流程、提案已经进了董事会,每一件事我都做完了。她们没有理由拦我,但还是拦了。她们不想让我进去。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她们还是要挡?”
顾也等他全部说完,才开口:“你不需要想明白她们为什么挡你。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想做的,是撤案,还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陆远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从交握的状态松开了,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我不想撤。但我也不想再跟她们打了。”
“那就不打。让顾诚把提案放在流程里,不撤,不催,不主动联系。每一次她们提出延期,每一次她们要求补材料,都让顾诚以书面形式回复,确认收到,确认延期原因,确认下一次期限。不需要反驳,不需要抗议,只需要记录。”
陆远看着她:“记录有什么用?”
“记录会累积。每一次延期都需要书面理由,每一次书面理由都会成为董事会档案的一部分。时间久了,阻挠的成本会从她们的权力变成她们的负担。你不需要打赢她们,你只需要让她们自己算清楚,继续拖下去不划算。成本问题而已。”
陆远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只要倒不倒的纸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它扶正。“那远山这边呢。”
“远山这边正常运转。该带队测试就带队测试,该走货就走货。你不需要停下来等。你手里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公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你的筹码。”
陆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放松了。“所以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顾也靠在沙发里:“你在电话里把‘放弃’和‘调整策略’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说。所以你需要有人帮你把这两件事分开。”
陆远没有说话。
顾也继续说:“你以前做路线规划的时候,遇到过走不通的岩壁吗?”
陆远抬起头看着她,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拽了一下。
“遇到过。”
“你怎么处理的。”
陆远想了想:“先停下来,不急着翻。站在下面看一会儿,把整面岩壁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每段的位置。”
“那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和这个有区别吗。”
陆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个他还没完全理清楚的念头。
顾也让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提案是你画的路线,顾诚是给你打保护的人。两个姐姐挡在中间,不让你过,不是因为你的路线本身是错的,是因为她们站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从下往上走的人都会被她们拦下来。这件事和你的能力、远山的价值、方案的可行性都没有关系。她们拦的不是你的方案,是你的位置。”
陆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完整重量。随后,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休息的位置,他开口说:“我以前总觉得,进万通是我需要得到的东西。她们不让我进,我就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后来远山做起来了,我慢慢觉得,少东西的是万通,不是我。她们挡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她们知道远山进去之后,她们手里的东西会变少。”
停顿了几秒,他继续说:“远山现在这个体量,就算不进万通,也能在户外行业站住脚,不会因为万通不接收就散掉。”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顾也。他的眼睛里没有需要被确认的摇晃,他只是在把一段已经走完的路说出来,然后等一个回应来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顾也没有评价他说得对不对,也没有替他补充任何内容。她的姿态从之前的微微前倾变成了靠在沙发里,肩线放平了:“那就行。你既然已经把这面墙看完了,接下来怎么爬,你心里有数了。”
陆远低头笑了一下,是一种被自己确认之后的松弛。
“嗯。有数了。”
陆远说完,笑了,状态比顾也刚进门的时候轻松很多。
“你赶回来一趟,孩子怎么办。”
“钱姨带着,在车上。”
陆远的眉头动了一下:“车上?”
“于诺在车里陪着。”
陆远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于诺在楼下等你。你在我这儿坐了这么久,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跟你聊什么不方便让他听的内容。”
“你去问他。”
陆远靠在椅背里,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从昨晚到刚才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笑。
顾也继续说:“他知道我不会聊不方便让他听的内容。而且他出发前已经不高兴了,现在坐在车里,那个不高兴应该已经凉透了。”
陆远看了她一眼,“闹情绪?”
“确实是闹情绪。只是他那种闹法,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陆远低头笑了一下,“你在岛上晒黑了。”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来。“这叫度假色。你不懂。”
“我懂。我多年前在岩壁上挂了一个月,晒出来的色差到现在还没退完。”陆远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前臂内侧和外侧的分界,颜色差了一整度。
顾也看了一眼,“你是底色就不白吧?!”
说完俩人笑了,笑在一起。
顾也点了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该等就等。”
她说完站起来,动作利落。
陆远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阳光铺满了整张办公桌,也照在顾也的裙摆上。他偏过头看着她:“你特意飞回来一趟,谢谢。”
顾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没有回头:“我是来确认你有没有饿着肚子做重大决定。”
陆远笑了一下:“那你可以放心了。我接下来会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那就行。”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沿着走廊向门口走,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节奏比来时轻了一些。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有人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水注满杯身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持续而均匀。
她走到门口,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推开门,走出去。
街对面的树影正在被逐渐拉长,天还没有开始暗,远山还在运转。
第二章 面汤浅金
顾也走出远山大门的时候,晚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树影拉得极长的行道树上,她在确认自己刚才在那个房间里坐过的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然后她走下台阶。她看见路边的车和站在车旁的于诺。车门已经拉开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方,等她过来。
顾也没有意识到车换了。她只是顺着车门的方向走过去,弯腰坐进去。于诺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包裹住她,空调温度刚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她低下头,看见脚边放着一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叠放整齐。
她弯腰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架,后背落进座椅靠垫里,肩线往下沉了一截,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深处挤出来,拖得很长。
于诺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看着她换完拖鞋之后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的样子,看了两秒才开口:“干什么了,这么累?”
这句话里带着一层他不想完全收住的笑意,又补了一句:“我猜到了你会累,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听出了话里藏着一层她需要判断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总算把他按住了。”
他收回目光,坐正身体。
顾也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车厢,确认了那不是她上来时坐的那辆商务车。钱姨不在,婴儿提篮不在,副驾空着,后排只有她和于诺两个人。她的手指在座椅边缘停了一下,身体的弧度从松弛重新收紧了半寸,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拍:“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