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余音彻底散尽。
顾也从来没有跟他合奏过,但她的耳朵知道于诺在哪里,在每一个他留出空隙的地方补进去,在他需要被托住的时候落下去。
不是在看谱,是在听他的呼吸。
于诺弹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故意快了一点点,顾也跟上了,没有迟疑。于诺知道顾也跟得上,但不知道她会跟得这么准。
他走过去,他在她侧面停下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差了大半个身位的高度差。
他没有弯腰,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在她旁边,让她的视线需要微微仰起才能看见他的脸。
“顾女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要不要我现在就跟你汇报,不等到晚上。”
顾也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了,她仰起脸,嘴角弯了一下。“汇报什么内容。”
于诺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听什么,我就汇报什么。但是你要先回答我,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过你会弹钢琴。”
“你也没有说过你会编辫子。”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于诺先笑了。
门被敲了两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顾律师,赵卓先生在客厅了。”
管家通报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顾也从琴凳上站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于诺。她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
于诺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由近及远,然后被拐角收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弹吉他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琴弦压过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压痕。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对面那架樱桃红色的钢琴上。琴盖合着,边缘还留着她刚才合上时手指划过的一道微痕。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穆金的号码,按了下去。
接通了。
“于总。”
“海上风电的事。”
穆金在那头停了一下,说:“竞标窗口期在八月,时间够,但不算宽裕。团队已经进场了,方案框架正在搭。维州政府这次放出来的首批容量是两吉瓦,市场关注度很高,几家大的国际开发商都在盯。”
“墨尔本这边呢?”
“今晚有一个行业酒会,两个跟竞标有关的人会出席,一个是能源部的政策顾问,另一个是项目的独立咨询方代表。你需要打个照面。”
“简学东在不在墨尔本?”
“在。他今晚会跟你一起去,有些细节他当面跟你说。”
“行。团队那边呢?”
“墨尔本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策略会定在明天下午。我尽快赶回来。”
于诺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于诺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架钢琴的琴盖上。
他在想竞标的事,八月,两吉瓦,维州政府第一次放海上风电的标,这个窗口期不会等人。腾格在澳洲的新能源版图已经铺到了一点七吉瓦的装机量,那是陆上的,风电和光伏都有。海上风电是另一张牌,如果拿到,整个布局的层级会往上走一截。
他在想简学东,今晚的酒会不需要他谈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他只需要在场,让那些人知道腾格对这个标是认真的。
穆金说“尽快赶回来”,意味着新加坡那边的事情已经收尾了,或者至少收尾到了可以离手的地步。
他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琴凳上坐了很久,长到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在木地板上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的目光还落在琴盖上,顾也弹过的那段旋律在他脑子里又走了一遍,像一圈被拉长的水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边缘之后又折返回来。
他站起来,从支架上重新拿起那把吉他,站着弹了那段旋律的前几个小节,手指落在指板上的位置和刚才一样,没有偏。他弹完一遍,把吉他放回支架上,转身走出乐器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合拢的时候很轻,比管家离开时还要轻,像一页书被翻过去之后没有立刻压平,还在微微翘着。
三楼书房的门半敞着。管家把赵卓领到书房等候,顾也走进去的时候赵卓已经站在窗边了。
“你在墨尔本待了这些天,有没有发现这边的咖啡比礼城的难喝。”
“你已经喝了?”
“落地第一杯就尝出来了,我得确认一下是不是错觉。”
赵卓端着杯子走过来,在顾也对面坐下,“跟你汇报几个事而,先是陆远,他那边的提案过了第二轮,董事会没有新的反对意见,独立董事的书面确认函也收了。他让我转告你谢谢。”
“是该谢谢我,回头我跟他通个电话。”
赵卓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是另一件。墨尔本这边的情况我先摸了一圈。腾格在澳洲的新能源板块装机容量超过一点七吉瓦,风电占了大半,他们在本地碳交易平台的市场份额也在往上走。数据在第二页,你自己看。”他没有等顾也翻开,继续说,“我听说腾格可能要参与海上风电竞标。”
顾也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消息从哪里来的。”
“行业里有人在传。没有公开宣布,但风向已经起来了。”赵卓看着她,“你没有察觉到?”
“不知道。”顾也说,“他和我之间不谈这些。”
“你不看新闻?”
“新闻我知道,八月开标,首批两吉瓦,这个量级的项目。”顾也笑了一下,继续说:“他不碰才奇怪。”
赵卓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高兴。他没有看出来。
“那接下来的业务方向,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避开腾格正在做的上游项目。他们做发电,我们不做发电。他们做大宗碳交易,我们不碰交易平台。”顾也停顿了几秒,“但下游有很多空间。储能项目的融资和购电协议、绿氢的法律架构、社区电池项目的开发协议和社区福利谈判。”
“储能。”赵卓重复了一遍。
“政府这两年批了不少储能项目,电池储能和抽水蓄能。Akay的一千六百兆瓦时项目、Atmos的三百兆瓦项目、T-Energy的Mor项目,都在走流程。这些项目的开发方不是能源巨头,是专业开发商,他们需要外部律所做融资文件和购电协议。”顾也说,“这些项目跟腾格没有直接利益冲突,腾格做发电端,储能是调节端,上下游的关系,不是竞争的关系。我们可以接触。”
“那FIRB合规呢。赴澳投资的中资企业,在可再生能源和关键矿产领域越来越活跃,FIRB的审查门槛也一直在调。这个方向也跟腾格没有交集。”
“FIRB合规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板块来做,但不跟储能和绿氢抢优先级,先看储能和绿氢那边能走多远,再决定FIRB要不要单独设一条线。”顾也说完这些,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赵卓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页,转了个方向推回顾也面前。“这是我在墨尔本初步接触的几个储能项目的相关信息,包括项目开发商的背景、融资状态和开发进度。你可以先看看,如果觉得方向合适,我可以约开发商的人聊聊。”
顾也低头扫了一眼那几行项目名称,没有翻页。“好。你先把这几个项目的情况摸清楚,看看他们的融资进度和开发时间表。”
赵卓应了一声,把文件收了回来,放进公文包里。他低头拉好公文包拉链,抬起头时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晚上有个行业酒会,主要是在墨尔本的能源和金融圈子里的人。我本来想着你刚来墨尔本不久,可以借这个机会熟悉一下本地圈子。”
“在哪里?”
“皇冠那边。”
顾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腾格会派人去吗?”
赵卓看着她。“传消息的人说,于诺本人会出席。”
顾也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比拿起来时慢了一拍。“那我就不去。”
“你可以等他回家,跟你汇报。”赵卓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那我就不替你把那份主办方的名单放进你的日程了。”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搭在臂弯里,“我先走了,你想想储能那几个项目的方向,想到了随时告诉我。”
顾也站起来,送他。赵卓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你想避开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和他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你不想让工作圈子里的人以为,你正在做什么事是靠他的。”
顾也靠在楼梯扶手边,笑着点了点头。
赵卓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顾也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然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客厅里,于诺刚出现,正靠在沙发里。他看到顾也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