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挂断之后,客厅很安静,小顾伸手的姿势还留在顾也脑子里,张开、悬停、然后慢慢攥起来,她已经学会了表达。
顾也想着想着就笑了,她没有再看手机,但她知道自己会再打开那个对话框,在晚饭前再看一次。
念北已经回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朝客厅方向探着脑袋。“我跟顾北说了,他说晚上再看。”
“好。”顾也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放回抽屉,然后走过来,拍了拍念北的肩膀。
念北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蹦跳着往走廊另一头跑走了。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被管家说话的声音接住了。
餐厅里,孩子们已经吃完了水果。顾北的盘子和念北的盘子摞在一起,穆子宁的杯子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管家站在一旁等他们漱完口回来。
“孩子们,钢琴课的时间到了。”管家站在桌旁,看着三个孩子的方向。“楼下乐器室有两架钢琴,于先生交待过,你们可以先学着认识琴键,等他能腾出手来再亲自教。音乐老师每周来两次,今天正好是第一次。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学钢琴。”
顾北抬起头,没有表情变化,“钢琴是竖着的那种,还是平的?”
“现在都叫钢琴,有立式和三角。楼下的两架都是立式的。”管家说完,又补了一句,“于先生说,你们至少得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他才愿意听。”
念北问:“那他会听我们弹吗?”
“会。”
“那如果弹得不好呢?”
“弹得不好他也会听,但只会听一遍。”
念北没有说话。
管家带着三个孩子往楼下走。楼梯拐角处,灯亮起来,照亮通往乐器室的那段走道。钢琴室的灯也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片光,等着他们走进去。
顾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两架樱桃红色的钢琴并排靠着墙面,琴盖已经掀开了,琴凳摆好,琴谱架空着,在等第一行音符落上去。
孩子们在乐器室里坐定了,顾也上了三楼。书房的门合拢,她接通了赵卓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赵卓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背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沉入暗蓝。
“你在墨尔本的酒店住得怎么样?”顾也坐下来。
“床垫硬得刚刚好,”赵卓说,“我不喜欢太软的。”
“已经知道不喜欢什么了,不错。”
赵卓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电脑往屏幕方向转了转,让顾也能看见上面摊开的几页笔记。“上午列的那几个储能项目,我又查了一遍,剔除掉几个开发阶段已经过了早期窗口的,剩了一个最符合我们设想的。”他说。
“哪个。”
“Greenbank Energy,一家刚起步的储能项目开发商。他们在维州中部拿了一块地,靠近现有变电站,场地面积够做大型电池储能,电网接入预评估已经通过,土地权属还在确认中。项目公司刚注册,还没有正式聘请外部法律顾问。”
顾也靠在椅背里。“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项目的。”
“去年年底启动的选址,今年年初签的土地意向。按这个节奏,接下来三到六个月是项目的关键窗口期。电网接入协议要敲定,社区咨询要启动,融资框架也要搭起来。如果他们错过这个窗口,项目进度会拖上一年。”
“接触过了?”
“还没。”赵卓说,“我查了公开资料,确认了一些基础信息,没有再往下走。等你确认了方向,我再主动联系。”
顾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主动联系,但不要以‘推销’的方式。以行业交流的名义,了解一下他们在项目早期开发阶段遇到了哪些法律层面的障碍。不提具体的服务内容,先听他们说。”
“那如果他们问我们能提供什么?”
“先说我们能做的,如果对方有明显的兴趣和意向,再提供详细的早期法律服务方案,包括土地确权、项目公司治理设计、电网协议审查,以及社区福利协议的起草。这些做好了,融资阶段的法律文件就是我们的。”
赵卓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那我明天先试着跟Greenbank的人约个电话。”
“可以。约到了告诉我,我跟你一起上那通电话。”顾也想了想,“如果项目开始推进,我需要刘悠悠过来。”
“她什么时候到比较合适?”
“等Greenbank那边给出正面回应之后再定时间。太早过来没意义,太晚又接不上。你保持跟对方的进度同步就行。”
赵卓点头。“FIRB那条线呢。”
“先放着。项目方向定了之后再展开。如果储能那边走通了,FIRB作为辅助业务搭上去,不占主力的位置。”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墨尔本傍晚的光线在书桌边缘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暖色亮痕。赵卓把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最小化,声音在对话间隙里落下来。“你晚上吃什么?”
“错过晚饭时间了,待会儿下楼看看有什么剩饭。”
“那还不如不吃。”
“行,听你的,不吃了。”
顾也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两个人又交换了几条关于Greenbank项目背景的短句,然后赵卓那边先关掉了视频。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照亮键盘和笔记本的边缘,其他部分都沉在暗处。
顾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坐了几分钟,把赵卓发来的项目资料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
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洗完澡,吹干头发。然后站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小顾的视频,没有放声音,只看画面。
小顾攥着自己的连体衣领口,手指松松地搭在浅蓝色的滚边边缘,目光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她把视频从头看到尾,锁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换了一件厚衣服,下了楼。
在门口拿了一把车钥匙,推开了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车从院门驶出去,汇入墨尔本初秋的街道。路旁的榆树叶边已经泛了黄,路灯的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路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被车速拉长成一条一条流动的亮线。
墨尔本的夜晚不像北半球城市那样闷热,也不像域北草原那样空旷干冷。初秋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凉意薄薄的,贴着她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背。
她沿着一条笔直的路一直开,街道两侧的住宅区逐渐变疏,路灯的间距也拉大了,光与暗的间隔被拉长。她开了一段时间,在路边一处能看见城市天际线的位置停下来,熄了火。
车灯灭了。引擎的余震在车身上慢慢散尽,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市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她推开车门,走到车头,倚靠在发动机盖上,面朝那片灯火铺展开来的方向。
墨尔本的天际线在她前方,CBD的高楼在夜色中亮着密集的、错落的灯火,尤里卡大厦顶端的金色皇冠在夜空中像一个被放大的锚点。暗色的天幕被那些光染成一片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光线从楼群的底部向上爬升,在高处渐渐淡出,融进夜里。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光的边缘,没有固定的落点。
她在想于诺那边的事。简学东陪他去参加的那个酒会,都在那片灯火的方向里。
那是于诺的战场。而她自己的战场在更近的地方,在她和赵卓今天刚刚划出来的那片尚未被任何人占据的地带上。
Greenbank的地块,电网接入的窗口期,项目公司还没有签下的那些早期协议,那些才是她接下来要走进去的地方。
她的事和于诺的事,最好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走。不该交叉的地方就不交叉。
还有孩子们,今天正式开学,没有什么需要她额外操心的。他们比很多同龄的孩子更擅长在陌生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把这些事情一遍遍的捋过,她笑了,不知道是笑给谁看,但是她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耳后吹散了几缕。
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之外是她设成壁纸的小顾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没有再抬头看远处的天际线。
过了一阵,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滤嘴,点燃了。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她吸了一口,呼出的烟从唇间散开,被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在夜光里慢慢变淡,然后消失。
远处的天际线在那层烟雾散尽之后重新清晰起来,像一个被擦过的镜面。
墨尔本的夜色从背后包裹着她,从她的头发边缘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轮廓,再到她面前那片铺展开来的灯火,一层一层,延伸至看不见的远处。
她坐在暗色和亮色的交界处,像一座被放置在原地的坐标,既不在城市里面,也不在它外面。夜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把烟灰从她指间吹落,落在车前盖的漆面上,被风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