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尔本的恒温机库完成交付，两个小时内办完，于诺签字之后他们直接登机，首航即启程，从墨尔本飞往中东某处靠近海岸的机场。
这架新飞机是于诺几年以前定下的。那时候东田案，他们从纽约回域北，顾也在域北的夏天给他过了一个生日，他随即让人启动了这架飞机的设计制造。后来顾也独自怀了小顾，于诺没有让这架飞机停下来，也没有让任何环节延期，直到一个月前交付使用。
还有那个可爱的金发男孩，他已经随着母亲艾莉娜回到莫斯科，孩子监护权的事情已经由金石言的家事律师接手了，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车队在院子里停下来，引擎熄火后的安静和碎石被车轮碾过的沙沙声同时收住了。
顾也推门下车。于诺从另一侧下来，两个人绕到车头前面，牵手，然后沿着石板路向于炳华和白女士住的那栋楼走去。管家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白女士站在石阶上，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衫，头发挽着，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眉骨上方，遮住头顶上炽热的阳光。
顾也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现在看白阿姨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于诺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顾也没有犹豫：“一想到她是诺布的母亲，就会觉得她周身有一道暖光环绕。”
于诺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怎么看不见你说的这道暖光。”
“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于诺重新朝白女士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秒，没有看到什么暖光，然后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落在顾也腰侧，指腹隔着衬衫的面料贴着她腰际的弧线，然后收紧了一瞬。
顾也被那一下捏得肩膀缩了一下，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刚好够让那只手松开。
白女士站在石阶上看完了这一幕。她放下挡在眉骨上方的手，偏过头，对旁边站着接应的保姆说了一句。
“你看看，他这是在干什么？”
保姆站在她身侧，笑了，“说明感情深。”
白女士转回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真是打断了还连着筋。”
说完她抬脚走下台阶，迎了几步，在顾也和于诺走到石阶下方的时候，她正好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顾也先上前，叫了一声白阿姨，白女士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看向于诺，于诺喊了一声妈，白女士点了一下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示意他们进屋。
于炳华坐在正位，旁边是于诺的叔叔。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盏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淡了。
于诺和顾也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站起来。于炳华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回来了”。于诺的叔叔也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于诺和顾也在侧面的位置坐下来。
白女士从门口进来，在他们对面的侧位坐下，和两个孩子隔着一张摆满点心吃食的方形茶几。
于诺坐在椅子里，没有靠进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手搁在膝盖上。
顾也坐在他旁边，姿态比他放松一些，背靠着椅背，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几碟点心，又收回来。
白女士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那碟奶豆腐往顾也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客厅里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毯的边缘，停在于炳华的椅子腿旁边。
于炳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孩子们走到什么位置了。”
于诺说：“晚上到官城。在官城停两天，然后回宗堡。”
于炳华的手指在茶盏的盖沿上停了一下。“路上怎么样。尤其是那个最小的。”
于诺没有多讲路上的细节，只说沿途状况都好，补给和住宿都按照计划到位了。关于小顾，他说了一句，“她比出发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在房车上看什么都新鲜，没有闹过。”
于炳华听完了，低下头，把茶盏盖沿上那点水渍用指腹抹掉了，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搁稳了。他看着于诺。
“诺布到白顶寺的时候，你带着孩子们都过去。把允晨送到他怀里，让他抱一抱。让大家都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他知道于诺听得懂。于家的家事不需要把每一层都摆出来，说满就重了。
于诺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于炳华把目光从于诺身上移开，落在顾也身上，说：“允晨是于家的血脉，就一定会在族谱上留一个位置，你放心。”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往深处说。
顾也听完，停了一息，然后回答：“允晨是于家的血脉，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她的话到此，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她继续说：“谢谢您接纳这个孩子。”
于炳华眼神里露出一些暖和的光，“一家人，不说谢谢这个词。”
顾也点头，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比刚才还安静，心照不宣的安静。
白女士的目光落在茶几中央那碟奶豆腐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于诺的叔叔靠进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于炳华把茶盏放下，搁稳了，说：“去歇着吧，一路也累了。”
于诺站起来，顾也也站起来。两个人朝于炳华和他叔叔的方向，以及白女士的方向，分别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朝门口走去。
于诺的叔叔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句：“诺布回来，是宗堡的大事。”
于炳华点头，“他回来，族谱的事就能落定。”
白女士也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的东西比于炳华看到的更细微，但她什么也没说。
院子里的沙地柏的影子正在从树根向外铺开，每一根枝条都在光里形成一道独立的暗色线条。白顶寺的金顶在远处的树冠上方闪了一下，又隐入风中。
于炳华把茶盏往桌里推了一寸，然后站起来，“我去马房看看那几匹从中东带回来的马。”
他说的马是于诺从中东带回来的，落地之后就被安置在马房那边，还没有亲眼看过它们长什么样子，于诺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有几匹品相不错的阿拉伯马，顺便带回来了。
于诺的叔叔没有动，依然靠在椅背里。
白女士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落在于炳胜已经站起来的身影上。
走廊两侧的石墙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墙面上方已经蒸起了看不见的热浪，沿墙根长着一排细高的灌木，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从于炳华的客厅出来，穿过走廊，拐进两栋楼之间的连廊时，于诺的脚步慢了下来。
连廊两侧开着窗，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沙地柏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窗格之间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痕。
于诺走到中间那扇窗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肩膀往下沉了一截，他呼出一口气，不长，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顾也已经走过他半步了，听见那口气，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于诺手插在裤袋里，偏过头来看她，然后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诚，“有时候会紧张。”
顾也往回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见你父亲的时候？”
于诺点头。
顾也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的肩头，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好兄弟勾肩搭背那样，说：“没事，放轻松。”
于诺被她这个动作逗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确实笑了，那个笑容把他刚才呼出那口气之后还没有完全收住的东西彻底带走了。
他没有动，任由顾也的手搭在他肩上，“你见家里长辈会紧张吗？”
顾也收回手，想了想，“完全不会。”
于诺挑了一下眉。“完全？”
“完全。”顾也说，“相反，家里长辈可能会紧张。我小时候是被宠着长大的，有点宠坏了，有时候不分场合什么都敢做。所以我不紧张，他们紧张。”
于诺看着她靠在窗框上的样子，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他往前走了一步，叉腰站定，伸出手，食指的指背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拨开关。
“小霸王？”
顾也被这个动作弄得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我还不算。我二哥是。”
于诺收回手，插回裤袋里。“你二哥？”
“我毕竟是女孩，而且哥哥们比我大很多岁，多数是他们让着我。真正厉害的还是他们。”
于诺看着她，没有接话，笑容里只是有对这个当年的小霸王的宠溺。
顾也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别想那么多了，走，去试一试你的双淋浴系统。”
于诺没有立刻迈步，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