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那边安静了两秒。“你在伦敦学的是政治,还是表演?”
“我学的是怎么在你关上门之后,找到那扇没上锁的窗。”
顾也沉默了一瞬,“于诺,你这样做的成功率高吗?”
“取决于你怎么回答我。”
“我现在回答你,你欠孩子一个道歉,因为你用他换了一次谈判机会。他还小,不会追究,但我会替他记住。”
“你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来定一下那三场的时间和地点。”
“我没说同意。”
“你也没有说不同意。而且,你刚才说你会替他记住。你记住的是账,不是拒绝。这对我而言,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开端。”于诺的语气带着一种被精准识破后依然能笑着退场的从容,“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告诉我。”
电话挂断。顾也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她端着一杯水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她肩膀松了一下,笑了一声,被气笑了。她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她完全看得穿的套路精准地推着走,而她居然没有在更早的时候挂断电话。
顾也来纽约之后接的那个项目,体量不小。纽约车站改造计划,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联合推动,预算过百亿,涉及土地征用、环境评估、公私合营协议和多方利益协调。顾言澈亲自坐镇,授权顾也作为项目法律总协调人,负责组建跨领域团队。
她花了几周时间把人手搭起来,框架理清楚,然后在一次内部会议之后,单独走进顾言澈的办公室,说她想退出。
顾言澈没有当场回应。让她先回去,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约顾也吃晚饭。没有说具体要谈什么,只说“你该出来吃顿饭了”。顾也答应了。
晚餐订在中城一家不挂牌的中餐厅,需要提前三天预约,进门要按门铃,穿深色西装的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窄走廊,进入一间只放了一张圆桌的小包间。墙面是深灰色的软包,灯光压得很低。菜单只有一页,手写的,字迹工整,没有价格。
顾言澈点了几道菜,没有问顾也的意见。菜在二十分钟内陆续上齐,两个人各自夹了一筷,吃了几口之后,顾言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顾也。
“项目的事,你再考虑一下。”他说。
“大哥,我考虑过了。”顾也说。
“我知道你考虑过了。但你再考虑一次。”顾言澈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这个项目的层级、你在其中的位置、后续的履历价值,你自己算过吗?”
“算过。”顾也说,“但Eleanor需要时间。他刚从莫斯科过来,语言不通,环境陌生,身边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和保姆。如果我每天早出晚归,他就等于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放在别人手里。”
顾言澈听完,看着顾也,目光里的审视转向另一个方向。
“你接手这个孩子的时候,想过这些吗?”他问。
“想过。”顾也说,“当时想的是先把他接过来,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说。现在到了时候,我得把答应过的事做完。”
顾言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于诺那边呢,他知道你退出项目的决定吗?”
“我没跟他说。他目前在墨尔本,忙竞标谈判的事情。”
顾言澈放下茶杯,看着顾也。“你退出项目,他能理解,但他之后知道的时候,可能会怪你为什么没有主动告诉他。”
“也许吧,”顾也说,“但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需要通过他批准。”
顾言澈听完,没有评价。他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换了个话题:“你说他利用顾北?”
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让顾北跟我说婚礼再办几场的事。三场,礼城、墨尔本、域北。那个孩子背得一字不差,像是被训练过一样。顾北才八岁,他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成传话筒来用。”
顾言澈笑了笑,没说话。
顾也继续:“他把顾北弄哭,问我心不心疼。简直是要挟。”
顾言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觉得他在利用孩子。他觉得直接跟你谈的话,你可能会拒绝,所以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件事有讨论的余地。”他看了顾也一眼,“他不缺说服你的能力,他只是想让你生气,你生气了,说明你在意。”
顾也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顾言澈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换了一个方向。“项目退出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等监护权批复。等孩子在纽约适应了,我再考虑下一步。”
“那你手里现在的团队呢?之后谁接。”
“赵卓。他一直在跟项目的框架,他接手比我快。”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你跟赵卓说一声,让他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菜吃得差不多。顾言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看着顾也。“你一直在成长。”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比起以前,你更相信自己能够在途中调整方向。”
顾也看着他,“那挺好的。”
顾言澈没有等她回应,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走出包间,穿过走廊,推开那扇不挂牌的门,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司机拉开了后座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顾言澈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我会想一想。”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想清楚就行,不用回复我。”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曼哈顿午夜的街道,穿过中城的灯光,沿着公园大道向上东区方向平稳地行驶。
顾也靠在座椅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车窗外拍了一段夜景。
她把视频发给于诺,附了一行字:“这边的夜还醒着,我刚吃完饭回家。晚安。”
发送之后她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从密集逐渐变得稀疏,路灯的间隔被拉长了。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没有再点开和于诺的对话框,任车子沿着公园大道向上东区方向继续行驶。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言澈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尺寸很大,正在缓慢下载。
顾也看了一眼,正要打字问是什么,第二条消息到了。顾言澈的文字:“之前采访你的那个记者,这次采访了于诺。还没发表,先发给我看了。”
消息停顿了片刻,下一条又进来了:“里面有他谈家庭的部分。你应该看看。”
视频下载完成了。顾也点开,把手机举到眼前。
画面里于诺坐在一把深灰色的扶手椅上,背后是一面书墙,光线均匀,没有多余的布景。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姿态松弛,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
采访的前半段是关于腾格新能源布局的常规问题,于诺回答得简洁,偶尔补充一两句数据,节奏平稳。
记者是顾也见过的那位,声音温和,提问有分寸,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是一场已经提前对过流程的配合。
话题从行业转向更宽泛的方向时,记者的语气调整了一下。问了一句:“关于家庭方面,如果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我想大家会感兴趣。”
于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一下头,像在想一件他需要确认才能说出口的事。
“我可以说,”他说,“但可能不够简短。”
采访者笑了一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于诺低下头,像是被自己那个“我可以说”的开场白逗到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的方向。
“我从小在一个结构明确的家庭里长大,有很多规矩,很多需要被完成的事。”他说,“我学会了怎么执行,但没有学会怎么让自己在那些结构里感到舒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不是来帮我修补的,她只是坐在我对面,跟我谈一件我拒绝了她所有方案的事。”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他停了一下,“但我已经开始注意她了。”
“她很聪明。那种聪明不是能背出多少法条,是她在面对一个没有边界的问题时,知道从哪里开始拆,拆完之后还能拼回去。我第一次看见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她像一把工具,后来发现不是。”
“她有自己的运行逻辑,有自己的边界,有自己的判断。你不需要去修复她,只需要站在她旁边,别挡她的路。”
记者问:“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并存,而不是结合。”
于诺说:“对。我们是重叠的。两个各自完整的系统,在同一个平面上找到了可以共享的部分。”
记者放下笔记,把对话往前推了一寸:“那在您看来,她是什么样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