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搭在臂弯上的西装外套,没有重新穿上,也没有调整领带的松紧。
简学东靠在后侧的轿厢壁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楼层数字的方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地下连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冷白色的,在深灰色石材地面上铺开两道平行的亮线。两侧的商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橱窗里的灯光也被调暗,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陈列柜的灯。
“明天穿哪件衣服?”简学东问。
“深灰色那件。”于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穿什么。”
“我穿深蓝色吧。”
“换一件。”
“为什么。”
“你穿深蓝色的时候,对方会以为你是来谈技术问题的。”
简学东没有反驳,但是他笑了。
两个人走过一家已经闭店的咖啡厅,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在橱窗的灯光下投出平行的阴影。
于诺又开口了:“你家里那个,”他说,“明年还换不换学校?”
“还没决定。”简学东说,“她妈想让她去悉尼。”
“那你呢。”
“我想让她留在墨尔本。”简学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这件事他想了有一阵了,“她现在在学校里待得挺舒服的,老师认识她,朋友也稳定。换一个环境,又要重新适应。”
“那你就跟她妈说,等她念完小学再走。”
简学东笑了一声。“你说这些话,好像她已经提前录取了。”
“她不是还没决定吗?”于诺说,“你在你女儿的事上,说话的分量和你太太一样重。”
简学东没有接话,但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商铺橱窗,又转回来。“你说得对。”
于诺笑了笑,没有回答。
简学东没有等他回应,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脚步在那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地放慢了一点,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连廊尽头那扇通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暖意。
这一刻,谁都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再继续某个话题。
两个长年在高压谈判中磨出来的成年人,从会议室走出来,就没有再聊一句关于明天谈判的事。他们知道,如果再聊一遍,就会开始自我怀疑,所以他们聊了一些不需要用脑子、不需要调动判断力、不需要承担后果的事,算是闲话闲聊,既疲惫松弛,又默契从容,疏淡中还有信任。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话语在两个人之间自然地流动,成为他们俩今晚最后一次被确认的节奏。
这其实是明天他们走进谈判桌之前留给自己的缓冲层,让身体从“准备”切换到“等待”。
这就够了。
穿过连廊尽头的玻璃门,酒店大堂的光线涌出来,带着地毯和香薰机混合的气息。
两个人的脚步在进入大堂的时候同时慢了下来,是身体自己调整了节奏。
简学东没有停步,一直陪着于诺走到电梯口。他在距离电梯门大约一步的地方停下来,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按了上行键。
叮的一声,门开了。
于诺转过身,面向简学东。他伸出手,简学东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握紧,又松开。然后于诺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从简学东肩侧穿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简学东也回拍了,力道不重,掌心贴着于诺的后背,停了一拍,然后松开。
两个人退了半步。于诺看着他,“明天见。”
“明天见。”
于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于诺靠在轿厢壁上,整个人从站姿开始往深处沉了一截。
他闭上眼睛,后脑贴着轿厢壁的金属表面,凉意透过发丝渗进来,他没有躲,同时呼出一口气,不长,很重。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没有数,也没有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张开手指,又合上,重复了一次,然后垂在身侧。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声响把那一小段短暂的下沉截断了。
他睁开眼,跨出去。
刷卡,推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看见了一双高跟鞋。米白色的,细跟,整齐地放在玄关的换鞋凳旁边,鞋尖朝向门的方向。
他看见了,但没有停下来。那双鞋被他的视觉皮层处理成了一组无害的形状,没有触发任何警觉反射。他被一种熟悉的惯性包裹着,一种潜意识的确认:这个空间里的人,是他的。所以他的眼睛只是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大脑正在用最省电的模式运行,没有多余的处理器去分配给“谁的鞋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水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蒸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毯边缘铺开一层薄薄的湿意。他出来的时候头发半干,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走进卧室,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
他看见床的另一侧有一个轮廓,被子堆到肩膀,面朝窗户的方向,呼吸平缓。他没有停下来。掀开被子躺下去,把枕头调整到惯常的位置,侧着身,背对着那个轮廓。
是他熟悉的气味,但是他太困了,困到那个气息只是在他的梦境边缘轻轻擦过,没有把他拉回清醒。
几息之后他的呼吸就变深了。
半夜,他翻了一个身,手臂自然地伸过去,搭在了那个轮廓的腰侧,然后往前拢了一寸,额头贴着她的后颈,深而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落在他的鼻腔里,温热的,带着一层已经被被窝焐透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没有醒,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身体里那套在极度疲惫中依然运行的识别系统,正在用一个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动作向他报告:她在,安全,继续睡。
他在梦里皱了皱眉,然后又松开了,连梦里的警惕都跟着放下了。
天亮了。
遮光帘在日光足够强的时候自动向两侧收拢,光线从窗缝开始涌入,先是窄窄一道,然后铺开,照在床尾,照在地毯上。
于诺翻了一个身,伸了一下手臂,肩胛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他揉着肩膀,然后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他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转身去瞧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确认时间日期是对的,没问题,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笑了一下,笑容从嘴角漫开,缓慢的,像是被光从内部引燃的一个笑。
他侧过身,把声音压得很轻,“顾也。”
没有得到回应,他等了一下,又唤了一声,“顾也,醒醒。”
这一次她动了,先翻了一下身,然后慢慢睁开眼,瞳孔从散开的状态缓慢聚焦,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顾也,”于诺看着她,眼神里还有一层没有完全散尽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顾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来为你加油。”她停了一下,脑子正在慢慢启动,“今天是第一次谈判吧?”
于诺点了一下头,依然看着她。
“还有,你说不要用这种打电话不花钱的手法来表达你的感情。”她看着他,半睡半醒的表情里带着一点认真,“我记住了。所以我亲自飞过来。”
于诺想起那天夜里隔着半个地球的对话,笑了,“你当真。”
“次数多了,你会习惯我出现在你酒店的床上。”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我大哥也来了,他带我飞过来的。”
“大哥也来了?”于诺的神色停了半拍,表情介于惊讶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间。然后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带上了一层浅淡的弧度。
顾言澈亲自飞一趟墨尔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他怕你没穿对衣服。”顾也笑着说。
于诺愣了一下,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什么?”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顾也的语气很平,“他说,‘他那么忙,万一穿错领带去了谈判桌,对面一看就知道他今天状态不对。所以你要亲自去确认他穿对了。”
于诺看着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种无奈被揉碎之后漏出来的笑。“你们俩是来监工我的衣柜?”
“是来确保你看起来像今天要做决定的那个人。”顾也说。
于诺弯下身体,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指腹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紧张吗?”顾也问。
“还好。”于诺说。
“你的还好,在正常人的词汇里已经算‘有点紧张’了。”
于诺没有说话,直起身,舒展了一下。
“需要热身运动吗?”顾也问。
于诺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把那个问题在嘴里含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