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等了一会儿,也起身去了露台。
域北开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翡翠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她背靠着玻璃栏杆站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烟灰色的羊绒开衫被风吹得微微敞开。月光落在她锁骨上。她侧过脸看着他。河面的波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流动的银。
“于总。”她说。不是称呼,是确认。
于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和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河对岸是域北的旷野,黑暗中能隐约看见草海的轮廓,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
“你常来域北?”他问。
“第一次。周总请我来看看他收的那几件水墨。他拿不准该不该继续收这位画家。”
“你怎么说。”
“我说,收。但不要收他现在画的。收他十年前画的。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控制,笔触里有害怕的东西。现在的画太完美了,完美的画没有收藏价值。”
她说完,偏过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神很安静,是一种长期与艺术品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专注。她在看他的时候,和她在看那幅水墨、看那件牦牛骨装置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目光。
于诺没有接话。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一缕,垂在颧骨旁。她没有拢。于诺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进去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羊绒开衫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后来于诺喝多了。不是酩酊大醉,是那种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程度。老周让人开了另一瓶酒,几种不同的酒在胃里混合,酒劲从胃部向上漫。客厅里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牦牛骨装置的影子在他脸上缓慢转动。他靠在沙发背上,后脑勺抵着皮革靠垫。
有人扶他上楼。楼梯是悬挑结构,木质踏板从墙体内侧延伸出来,每一级踏板下方嵌入隐形灯带。他被人搀着,脚步虚浮。
他被带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从身后关上了。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翡翠河面的反光涌进来,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流动的、破碎的光斑。床单是亚麻本色,有洗涤剂和阳光暴晒后残留的干燥气息。枕头柔软,他的头陷进去。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流动。房间在转。
然后他闻到了她的气息。不是香水,是她皮肤本身的味道,混着羊绒和真丝织物的气息。床垫陷下去一块。有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有人在解他的衬衫扣子。第一颗,领口那颗。指尖碰到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指腹柔软,但触感明确。不是不经意的擦过,是停留。她解得很慢。第二颗,第三颗。指尖沿着他的胸骨正中缓缓下滑,每解开一颗,指腹就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一息。
他想抬手,手抬不起来。不是酒精。酒精只是让他的身体变沉了。是他的意志,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已经提前松开了。他想说不用,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只是一声含混的喉音。
有人托起他的左手。指尖按在他腕表表扣上。她没有立刻解开,而是用拇指轻轻抚过表盘边缘,沿着蓝宝石玻璃的弧度,绕了一圈。金属轻响,表带松开了。那块表被从他手腕上摘下来。手腕骤然轻了。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近。
“表很重。”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内侧。她停顿了片刻。他没有收回手。
“于总,你知道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最安静吗。”
他没有回答。
“在她知道对方也在听的时候。”
她的手指沿着他手腕内侧的肌腱缓缓向上滑,经过腕骨,停在小臂中段。那里有一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她没有问这条疤的来历。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皮肤。
“你结婚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爱她吗。”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河面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
“爱。”
她把手从他小臂上收回去。床单窸窣。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河面的光一样,流动的,不停留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锁骨正中,第三颗扣子解开的位置。不是吻,只是贴着。她的嘴唇柔软,温度比他想象的低。停留了几息。然后离开。
她站起来。床垫弹回原状。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切进来一瞬,又消失了。门关上了。
他没有叫她留下。
后来他睡着了。很沉。沉到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窗帘没拉,河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整夜,此刻被日光取代。于诺睁开眼。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鞋子整齐地放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水是温的。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头痛得像裂开。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进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他抬起左手。
手腕空了。
他翻过手腕,又翻回来。那块表不在。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晒痕,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个色号。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枕头下面没有。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只有地毯。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他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只有他用过的毛巾。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落地窗、床、床头柜、壁灯、地毯。阳光从河面折进来,在地板上晃动。那块表不在。
他下楼。老周在餐厅吃早饭。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老周穿着晨衣,头发湿着,刚洗过澡。
“昨晚喝透了吧。”
“透了。我那块表。”
老周抬起头。“表?”
“昨晚喝酒的时候摘下来给你看过。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老周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客厅。他在沙发区转了一圈,掀开靠垫,弯腰看茶几下面。管家也跟着找,把沙发移开,把棋桌上的玉器一件一件拿起来检查。老郑从楼上下来,宿醉未醒,眼睛肿着,问找什么。老周说于诺的表。老郑也帮着找,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房间,把昨晚玩牌的牌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老周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没事,我让人把别墅翻一遍。表肯定在这屋里,跑不了。”
于诺站在落地窗前。翡翠河面的反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空空。
“算了。”他说。“不找了。”
老周还要说什么。于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穆金派的车到了?”
“到了,在院里等着。”
“嗯。”
于诺走出别墅大门。院子里,穆金安排的车已经到了,是一辆黑色越野。司机站在车门边,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于诺上车。
车驶出翡翠河岸,沿着河岸的公路往宗堡方向开。车窗外的草原正在返青,阳光很好。他没有开音乐。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空着。那道晒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记得昨晚把表摘下来给老周看过。后来呢。他记得黑暗里有人托起他的左手,指尖按在表扣上。她用拇指抚过表盘边缘。她问,你爱她吗。他说爱。她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回答。表被摘下来了。之后那块表去了哪里,他不记得了。
车驶入宗堡大门。他下车,走进主楼。
顾也在书房。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新项目的尽调报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颈间那枚银马哨露出来,贴着锁骨。
他走进书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屏幕。
“回来了。”
“嗯。”
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右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昨晚喝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嗯。”她的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他站了几息。她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垂着。键盘声均匀。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翼去了。
顾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屏幕上的光标在段落末尾闪了三次。然后她继续敲。
整个下午,他在西翼处理集团邮件,她在东翼看尽调报告。吃饭的时候两人在餐厅碰面,佣人做了清炒芦笋和冬瓜排骨汤。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夹了一筷芦笋放进她碗里。她吃了。她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
他们没有说几句话。但于诺的筷子有一次悬在碗边,多停了一息。他在看她。她的睫毛垂着,正低头喝汤。她的左手腕上干干净净,只有皮肤。她没有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