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的是他。他不敢看她太久。
三天后的下午,域北起了风。
顾也在书房看文件。窗外宗堡内庭那几株沙地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宗堡大门的门铃响了。老管家从门房走出来,穿过庭院,走向大门。片刻后他走回书房,站在门口。
“顾律师,大门外有一位女士找您。”
顾也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她站起来时,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然后她走向大门。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宗堡大门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住,动作不大,只是把被吹散的那一缕别到耳后。
她比三天前的夜晚更安静。长发没有绾,披在肩上。耳垂上还是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剪裁利落,腰带随意系着。里面是米白色的羊绒衫。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脸上几乎没有妆。她的眼睛和三天前一样安静,但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紧张。极细微的、被很好藏起来的紧张。她手里拿着一块表。金属表带,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
顾也走到大门前。两个女人隔着宗堡大门的石柱对视。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来人的风衣腰带吹散,她没有低头去系。
“顾律师。”来人的声音比三天前的夜晚更轻。“于总的手表落在房间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帮他解表带的时候他睡着了。表还给您。不好意思。”
她把手往前递了递。那块表躺在她掌心里,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走。她的手指捏着表带,不紧,但表带的金属边缘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顾也接过表。她的手指碰到对方的指尖,凉的。
顾也垂下眼,翻到表背。刻字还在。风知道方向。四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金属冰凉。她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域北开春化冻后的湖面一样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问了周总。说于总住宗堡。表应该是于太太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也的眼睛。“我想,应该亲手还给您。”
顾也点了点头。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不客气。”
顾也没有目送她。她拿着那块表,转身走回主楼。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垂在颧骨旁。她没有拢。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直,步幅均匀。那块表握在她右手里,表带从指缝间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于诺正从主楼门口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他听见远处大门传来的隐约说话声,走了出来。
他看见顾也正从砂石路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块表。金属表带垂下来,在她指间微微晃动。阳光照在表盘上,折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他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表上。金属表带,表盘,指针还在走。那是他的表。他找了三天,以为丢在翡翠河岸的那块表。
顾也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把表举起来,不是递给他,是举到他面前,让他看。表背朝上。风知道方向。四个字。
她的手臂很稳,表带垂下来,纹丝不动。
“你的表。”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位女士送来的。她说,落在她房间了。”
于诺看着那块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他没有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表上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清空。像一个把所有文件都归档、所有抽屉都清空、所有账号都注销的人,在离开办公室之前最后环顾一圈的那种空。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把表放在他手里。金属表带落进他掌心,冰凉的。她的手指没有碰到他。指尖从他掌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掠过,收回,垂在身侧。
然后她走进主楼。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进东翼书房。门关上了。不是摔,是轻轻的、稳稳的合上。锁舌落入锁扣,一声极轻的咔嗒。
于诺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块表。表带从他指缝间垂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块表躺在他掌心里,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表背那行字压在他的生命线上。风知道方向。
他找了它三天。它在这里。
域北开春的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庭院里那几株沙地柏的枝条。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
东翼书房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指尖碰到门板。木门冰凉。他的指尖在门板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手,转身走进西翼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把表放在桌上。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走。他看了很久。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表放进去,合上抽屉。
傍晚,老管家把车开到主楼门口。一辆黑色越野车,后备箱开着。顾也从主楼走出来,手里拉着一只登机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系得整齐。头发绾在脑后,颈间的银马哨露出来。
于诺从西翼书房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那种空还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失望。她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完成了交割的资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短的音节,像被掐断的呼吸。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离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那天中午说“汤不错”一模一样。
然后她拉着箱子走过他身边。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没有香水,只有洗衣液的淡香和她皮肤本身的味道。她颈间的银马哨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老管家拉开后座车门。她把登机箱放进后备箱,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暮色吸掉了一半。
车驶出宗堡大门。砂石路两侧的草正在返青。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他一个人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原公路的缓坡后面。
他走进东翼书房。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但屏幕合上了。电源线拔了,绕成整齐的一圈,扎好。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本《草原帝国》还在窗边的圈椅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走过去,拿起来。折角的那一页,他在上面用铅笔写过一行字。湖化开,是因为温度到了。他翻到空白页。她用笔画了一个圆,从圆心出发画了一条线指向圆周,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我的。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于诺在书桌前坐下来。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书房浸成深蓝色。他没有开灯。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的把手上。那块表在里面。秒针还在走。
他找了它三天。在翡翠河岸的早晨,他掀开被子,看床底下,拉开抽屉,翻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老周带着管家把沙发移开,把棋桌上的玉器一件一件拿起来,把牌桌翻了个底朝天。老郑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房间。没有。他说算了,不找了。不是真的算了。是他隐隐觉得,那块表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找到。
三天后,它出现在他妻子手里。一个女人把它送回来,说落在她房间了。说他喝多了,她帮他解表带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应该去查。查那个女人的来历,查老周知不知道,查那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是一个集团的当家人,他有足够的手段和人手。他应该拿起手机,打给穆金。
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入草原尽头。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想再动一根手指的疲惫。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她说笔触收得太早,再晚十年画会更好。现在他知道她不在说画。
他想起黑暗里她问他,你爱她吗。他说爱。她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回答。那块表在他回答“爱”之后被摘下来。他回答了“爱”,所以他失去了指向“归途”的信物。他配不上那行刻字。
他想起顾也接过表的时候,拇指在刻字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她在想什么。她走在砂石路上,表带在她指间晃动。她的背影在宗堡大门外消失的时候,她回头了吗。
他不知道。他当时没有在看。
他只知道,三天前的早晨,他在翡翠河岸醒来,手腕是空的。他找过。没有找到。他说算了。然后他回家,面对顾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他错了。
域北开春的第一场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内庭那几株沙地柏的枝条。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