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58)

  他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压痕早已消失。那块表在抽屉里,秒针还在走。

  第五章 局

  顾也第二次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时,天色将暗未暗。距离她上一次来港不过数周,维多利亚港的光还是同样的光,但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份完整的推演方案。

  上一次她来,只是把念头摊在顾诚面前。二哥,帮我找一个人。不是现在。等我的方案全部推演完。顾诚说好。她飞回礼城,用了几周时间把每一个环节推演到穷尽。所有细节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形成路径。像她在律所做交易架构,把每一个变量的可能取值都推演一遍,然后选出唯一能通向目标的那条路。

  方案成型的那天晚上,她在礼城公寓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屏幕上的文档只有一页,不是法律意见书的格式,是一份行动纲要。她保存,加密,放进硬盘最深层的文件夹。然后拿起手机,订了飞香港的机票。

  顾诚在到达口等她。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接过她的登机箱,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

  “方案好了?”

  “好了。”

  车驶出机场,沿着西九龙的海岸线往中环方向开。香港三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海水和柴油机混在一起的腥气。顾也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她没有说话,顾诚也没有问。

  车停在文华东方酒店门口。两个人穿过大堂,电梯上行,门开,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掉大半。顾诚刷卡开门,套房的客厅亮着落地灯,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铺展开来,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渡轮切开,又合拢。

  顾也从手包里拿出那份推演方案,递给他。

  顾诚展开。纸面上是一份时间线,从白女士离开礼城那天开始,到某个尚未发生的时刻为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顾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茶几上。“老周那边,需要有人递话。”

  “上次你说的那个艺术品顾问。她在香港。”

  顾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他眼镜片上缩成细小的光点。“她的履历是真的。伦敦佳士得三年,出来自己做,专攻当代水墨。去年帮一个客户收了一幅域北画家的早期作品。”

  “她见过老周。”

  “佳士得秋拍。老周坐她后面两排,举牌的时候嗓门大。她听见了。”

  顾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在翡翠河岸的别墅,去年落成之后只聚过一次。他墙上那幅圣湖冬景挂了一年,没人说得清好在哪里。棋桌上的玉器摆了一排,他连沁色和包浆都分不清。靠窗那件牦牛骨装置,域北本土艺术家的作品,他拿不准价值。”

  “你比老周自己还清楚他客厅里有什么。”

  “尽调。”

  顾诚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你想让她先去帮老周看画,然后被老周邀请参加聚会。”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看画,聊画,给出专业判断。老周自然会留她。”

  顾诚重新戴上眼镜。“你知道老周的局向来有安排。”

  “我知道。不是他安排的,是局上的人自己会形成那种气氛。她只需要坐在那里。”

  “于诺不会主动。”

  “我知道。”

  顾诚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和她在律所开项目会时的坐姿一模一样。窗外渡轮的汽笛声穿过双层玻璃,变成一声极远的叹息。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上次说的那位艺术品顾问,还在香港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顾诚嗯了一声,挂掉。

  “她明天下午有空。雪厂街。”

  顾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顾也走进雪厂街那栋老式商厦时,香港正下着细雨。电梯是手动拉门的旧款,铜把手被磨出温润的光泽。她拉上门,按下五楼。电梯哐当哐当往上升,雨丝从通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电车轨道上铁锈的气味。

  画廊在走廊尽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英文名字。门虚掩着,她推开。室内的光比走廊暗,墙面是深灰色的,几幅水墨作品挂在轨道射灯下,留白处被灯光切成锐利的几何形。一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画前,和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人低声说着什么。她的英语是伦敦口音,尾音收得很干净。外国人点了点头,拿了一张名片,从顾也身边走过,出门。

  女人转过身。她比顾也想象中更安静。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染过,纯粹的黑色。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圆领T恤的边。裤子是烟灰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脸上几乎没有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无色的润唇膏。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收着的,不是涣散,是聚焦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

  “顾小姐。”她说。不是问句。

  顾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在画廊深处的茶室坐下来。茶室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榆木茶桌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的是域北圣湖的冬季,留白极大,水面只用三笔淡墨扫过。和老周客厅里那幅出自同一画家,年代更早,笔触更生涩。

  “顾先生说他妹妹想咨询艺术品收藏。”她给顾也倒了一杯茶。白茶,汤色清浅。

  “不是咨询。”顾也说。“是请你帮一个忙。”

  她的手停在茶壶把手上。然后继续倒,茶汤注入杯中,水面平稳。

  “什么忙。”

  “域北有一个私人聚会。主人姓周,客厅里挂着一幅和你这幅同一位画家的圣湖冬景。他拿不准该不该继续收这位画家的作品。他还有几件域北老玉,一件牦牛骨装置。需要有人帮他看看。”

  她放下茶壶。“周总。我见过他。去年佳士得秋拍,他坐在我后面两排。”

  “他记得你。”

  她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顾也看着她握杯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没有甲油。无名指第一关节有一道极细的茧。

  “我需要做什么。”

  “域北那位画家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你去看他的新作。老周会收到消息,请你顺路去帮他看看收藏。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给出你的专业判断。”

  “然后呢。”

  “然后他会邀请你参加聚会。”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顾小姐,你从礼城飞过来,通过你哥哥找到我,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去域北帮一个陌生人看画。”

  顾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不是审视,是等她自己说。

  “聚会上会有一个人。”顾也说。“他姓于。已婚。他妻子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不拒绝,能走到哪一步。”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雨丝打在防火梯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端起茶壶,给顾也的杯子里添了茶,又给自己添了。水面在杯口微微晃动,没有溢出来。

  “他妻子为什么不自己确认。”

  “因为他妻子在场的时候,他不会喝醉。”

  她看着顾也。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块表。”

  “什么。”

  “周总在佳士得坐我后面两排。拍卖间隙他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摘下表给他看,他念了表背的刻字。风知道方向。”

  顾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我坐他们前面,隔了一排。周总嗓门大,我听见了。”她放下茶杯。“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你丈夫。”

  顾也没有说话。

  “他戴那块表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拍卖会灯光很亮,我看见了。他摘表的时候,表扣很紧,他用拇指按住扣头,食指顶住表带,使了两次力才摘下来。动作很熟练,但表扣确实紧。当时我想,这个人应该每天都会摘这块表,表扣的弹簧已经老化了,他没有去修。”

  顾也看着她。她说话的方式和自己一模一样。观察,记录,分析,陈述。不添加情绪,不跳过细节。

  “你怎么记住的。”

  “做我们这行,看画的笔触。看人的动作,和看笔触是一样的。他摘表那两下用力,是习惯。他摘下来之后用拇指擦了一下表盘边缘,是爱惜。周总念刻字的时候他把表拿回来,表背朝下扣在桌上,是不想让那行字被念太久。”她停顿了一下。“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意。”

  窗外雨声渐密。茶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观察所有人。这是我的工作。”

  顾也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你去域北的机票和住宿,我会安排。你不需要做任何你没有准备好做的事。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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