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回来。继续做你的工作。没有人会再联系你。”
她看着顾也。她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道德评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专业的好奇。
“那块表。如果我把它带回来呢。”
顾也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你不会带回来。你会让它被留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你等三天。三天后,你把它送到域北,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还给于太太。”
她看着顾也。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茶室里的沉默。
“好。”
域北开春后,女生从香港到礼城,转机飞抵域北。她住进老城区一家民宿,每天沿着翡翠河走一段,然后去画家的工作室。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口堆着几块从深山里运回来的风化木。她蹲在那些木头前面,用手指摸木纹的肌理。画家在画一幅新的圣湖,构图和十年前那幅一样,但笔触更克制了。她站在他身后看,没有出声。画家的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笔。
到域北的第三天,她拨了老周的电话。电话是顾诚的中间人提前给她的,老周的号码存在她手机里,备注是“周总”。
“周总,您好。我是佳士得秋拍见过的,做艺术品咨询。听说您收了一幅圣湖冬景,我刚好在域北看这位画家的新作。如果您方便,我可以顺路帮您看看那幅画。”
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嗓门大了起来。“是你啊!我说怎么听着声音耳熟。你还在域北?赶紧来赶紧来,我那幅画挂了一年了没人看得懂!”
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然后眼睛。“那明天下午?”
“行!我让人把客厅收拾了,棋桌上那几块玉也等着你给掌掌眼。”
挂了电话,她站在画家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巷子里那几块风化木。木头上落了域北开春后第一场雨的水珠,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蒸发。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到了翡翠河岸。老周在门口迎她,穿着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和那块古董钢表。看见她从砂石路走过来,他咧开嘴。
“可把你等来了。”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指修长,握力恰到好处。“周总。”
两个人走进客厅。她站在那幅圣湖冬景前面,看了很久。牦牛骨装置在她身后缓慢转动,影子从她的侧脸上滑过,她没有眨眼。
“怎么样。”老周站在她旁边,手叉着腰。
“笔触收得太早。再晚十年画会更好。”
老周一拍大腿。“这话我跟画家本人说过!他说我看得懂。”
她偏过头看着他。“周总看得懂。只是需要有人帮您说出来。”
老周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然后带她看棋桌上的玉器,一件一件拿起来,对着光,问她沁色对不对、包浆老不老。她逐一看了,给出的判断和老周从别处听来的零星说法一一吻合,但她说得更系统、更肯定。老周越听越高兴,又带她看那件牦牛骨装置,问她值不值得收。她仰头看着骨片的排列,看了很久。
“收。但不是收这一件。收这位艺术家更早的作品。那时候他还在用整块骨料,没有切割。这件已经开始拼接了。”
老周连连点头。看完一圈,两个人重新坐下喝茶。老周亲自给她倒了一杯。
“明天晚上我这里有个局。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是域北子弟。你一起来。不是我老周吹,域北这地方,能聊艺术品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你来了,我这局上就算有人能看懂那幅画了。”
她端着茶杯,杯沿碰了碰嘴唇。“周总的朋友,都是做什么的。”
“干什么的都有。做建材的,做畜牧出口的,做私募的。还有我一个发小,于诺,腾格集团的人。”
她放下茶杯。“明天几点。”
“傍晚。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来。”
聚会当天傍晚,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真丝吊带。裙子是深灰色的,长度过膝,面料是羊毛与真丝混纺。脚上一双裸色平底鞋。头发用一枚哑光银的发夹松松绾在一侧,耳垂上只有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脸上有妆,但极淡。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香水味,只有天然织物与皮肤接触后散发出的、干净的、不带任何讨好意味的气息。
她让司机在别墅区大门外停车,自己走进去。砂石路两侧的景观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羊绒开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老周在门口迎她。客厅里已经有人到了。老刘从日本飞回来,穿着那件日式靛蓝染的工装夹克,进门就把棋桌上的一块玉拿起来对着光看。老郑从上海来,戴着眼镜,穿着炭灰色的美利奴羊毛开衫,里面是白T恤,裤子是日本买手店收的古着军裤,膝盖处有一块不明显的补丁。他进门先找酒。老周把于诺带到沙发主位。老郑挨着他坐下,把一杯温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女生站在那件牦牛骨装置前面,仰头看着骨片的排列。骨片正在缓慢转动,影子从她的脸上滑过。她听见老郑和老刘拿于诺的婚姻开玩笑。老郑说老婆管得紧说明老婆在乎,偏过头问于诺你老婆管你吗。于诺端起酒杯,杯沿碰了碰嘴唇,说你行了。
她听完这段对话。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在沙发区停了一息,然后离开了客厅。
直到聚会的后半段,管家从外面引了几位年轻女性进来。她才跟着这些女生一起从别墅侧门进入客厅。
老周没有特别介绍她们,她们也没有自我介绍。
她只是恰好比她们早到了一天,恰好帮老周看了画,恰好被老周邀请参加今晚的聚会。
她走过去。在于诺身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可以再放一人的距离。没有往他身上靠。她坐下后,目光在老周客厅的陈设上停了一息,在那幅水墨上,在那件牦牛骨装置上。然后她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她握杯的方式很专业,手指捏在杯脚最细处,不碰杯身。
老郑提议玩牌。她放下酒杯,从手边的羊皮手拿包里取出一副崭新的扑克,拆封,洗牌。洗牌的手法干净利落。鸽尾式洗牌,纸牌在她手指间分合,发出均匀细密的摩擦声。切牌时小指轻挑,发牌时牌面贴着桌面滑出去,每一张停在每个人面前的位置精确。
于诺看着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没有甲油。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一关节有一道极细的茧。
牌过三轮,她赢了两次,输了一次。赢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一下,输的时候只是把牌轻轻扣在桌上。老郑输了一把大的,把牌一扔,“不玩了,今晚手气背。”老刘说,“你不是手气背,你是眼睛没在牌上。”老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女士正在收牌,手指修长,动作从容。老郑说,“我看的是牌技。”老周笑了,“你连牌都没看懂,还牌技。”老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牌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发牌。”
于诺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手把牌收拢,放回手拿包,拉好拉链。
“于总玩牌吗。”她偏过头问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偶尔。”
“手气怎么样。”
“看跟谁玩。”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又过了一轮酒。客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度,河面上的倒影反而更亮了。牦牛骨装置的影子在墙上缓慢转动。她起身去露台透气,经过于诺时,裙摆擦过他的裤脚,极轻。她没有回头。
于诺等了一会儿,也起身去了露台。
域北开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翡翠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她背靠着玻璃栏杆站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烟灰色的羊绒开衫被风吹得微微敞开。月光落在她锁骨上。她侧过脸看着他。河面的波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流动的银。
“于总。”她说。不是称呼,是确认。
于诺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和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河对岸是域北的旷野,黑暗中能隐约看见草海的轮廓,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
“你常来域北?”他问。
“第一次。周总请我来看看他收的那几件水墨。他拿不准该不该继续收这位画家。”
“你怎么说。”
“我说,收。但不要收他现在画的。收他十年前画的。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控制,笔触里有害怕的东西。现在的画太完美了,完美的画没有收藏价值。”
她说完,偏过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神很安静,是一种长期与艺术品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专注。她在看他的时候,和她在看那幅水墨、看那件牦牛骨装置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目光。
于诺没有接话。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一缕,垂在颧骨旁。她没有拢。于诺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收紧,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