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羊绒开衫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后来于诺喝多了。不是酩酊大醉,是那种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程度。老周让人开了另一瓶酒,几种不同的酒在胃里混合,酒劲从胃部向上漫。客厅里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牦牛骨装置的影子在他脸上缓慢转动。他靠在沙发背上,后脑勺抵着皮革靠垫。
有人扶他上楼。楼梯是悬挑结构,木质踏板从墙体内侧延伸出来,每一级踏板下方嵌入隐形灯带。他被人搀着,脚步虚浮。
他被带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从身后关上了。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翡翠河面的反光涌进来,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流动的、破碎的光斑。床单是亚麻本色,有洗涤剂和阳光暴晒后残留的干燥气息。枕头柔软,他的头陷进去。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流动。房间在转。
然后他闻到了她的气息。不是香水,是她皮肤本身的味道,混着羊绒和真丝织物的气息。床垫陷下去一块。有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有人在解他的衬衫扣子。第一颗,领口那颗。指尖碰到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指腹柔软,但触感明确。不是不经意的擦过,是停留。她解得很慢。第二颗,第三颗。指尖沿着他的胸骨正中缓缓下滑,每解开一颗,指腹就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一息。
他想抬手,手抬不起来。不是酒精。酒精只是让他的身体变沉了。是他的意志,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已经提前松开了。他想说不用,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只是一声含混的喉音。
有人托起他的左手。指尖按在他腕表表扣上。她没有立刻解开,而是用拇指轻轻抚过表盘边缘,沿着蓝宝石玻璃的弧度,绕了一圈。金属轻响,表带松开了。那块表被从他手腕上摘下来。手腕骤然轻了。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近。
“表很重。”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内侧。她停顿了片刻。他没有收回手。
“于总,你知道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最安静吗。”
他没有回答。
“在她知道对方也在听的时候。”
她的手指沿着他手腕内侧的肌腱缓缓向上滑,经过腕骨,停在小臂中段。那里有一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她没有问这条疤的来历。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皮肤。
“你结婚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爱她吗。”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河面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
“爱。”
她把手从他小臂上收回去。床单窸窣。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河面的光一样,流动的,不停留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锁骨正中,第三颗扣子解开的位置。不是吻,只是贴着。她的嘴唇柔软,温度比他想象的低。停留了几息。然后离开。
她站起来。床垫弹回原状。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切进来一瞬,又消失了。门关上了。
他没有叫她留下。
后来他睡着了。很沉。沉到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在客房里醒来。窗帘没有拉严,河面的反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动。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缓慢移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把那块表放进风衣口袋。下楼时老周在餐厅吃早饭,老郑宿醉未醒,老刘已经走了。她向老周告辞,说画看完了,意见也给了。老周送她到门口,说下次来域北一定再来坐。她说好。
她走出翡翠河岸大门。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表的金属表带。冰凉的。
她等了三天。
三天后,她从域北老城区打车到宗堡。车停在大门外,她下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住,动作不大,只是把被吹散的那一缕别到耳后。
她比三天前的夜晚更安静。长发没有绾,披在肩上。耳垂上还是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剪裁利落,腰带随意系着。里面是米白色的羊绒衫。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脸上几乎没有妆。她的眼睛和三天前一样安静,但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紧张。极细微的、被很好藏起来的紧张。
老管家从门房走出来,她说了来意。片刻后,顾也从主楼走出来,穿过砂石路,走到大门前。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颈间那枚银马哨露出来,贴着锁骨。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块表,递过去。
“顾律师。于总的手表落在房间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帮他解表带的时候他睡着了。表还给您。不好意思。”
顾也接过表。垂下眼,翻到表背。刻字还在。风知道方向。四个字。她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金属冰凉。她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域北开春化冻后的湖面一样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问了周总。说于总住宗堡。表应该是于太太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也的眼睛。“我想,应该亲手还给您。”
顾也点了点头。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不客气。”
她转过身,沿着砂石路走回出租车。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腰带吹散,她没有低头去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调头,驶离宗堡。她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她飞回香港。飞机爬升时她靠窗坐着,域北在机翼下缩成一片正在返青的草原和一条蜿蜒的翡翠河。她看了片刻,然后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回到雪厂街那间画廊后,她把那副扑克牌收进抽屉最深处,没有再用过。那本域北画家的图录还放在书架上,翻到圣湖冬景那一页。她偶尔经过时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几周后,老周给中间人打了个电话,说那位顾问看画看得真好,下次来域北还找她。中间人说她最近在国外,档期不确定。老周说没事,我等。
顾也飞回礼城之后,顾诚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妥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联系那个女生。女生也没有再联系她。
顾也回到礼城后,让人把金石言礼城办公室朝西的窗擦了一遍。窗玻璃上积了一个冬天的灰,用湿布擦了两遍,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她站在窗前,远山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三次。她开始打字。
第六章 碎片
于诺把表放进抽屉之后,没有再去碰它。
宗堡的春天来得比域北其他地方都早。内庭那几株沙地柏开始返青,老管家每天傍晚提着铜壶浇水,水柱落在根部的泥土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于诺每天从西翼书房走出来,穿过走廊,在餐厅一个人吃完晚饭,然后回到东翼书房,坐在窗前的圈椅上。那本《草原帝国》还在原处,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几行,合上。窗外的一百零八级台阶在暮色里延伸,石阶上的雪早已化尽,凹槽里积着去岁的松针和尘土。那串窄窄的脚印早已消失。他每天傍晚坐在这里,看着台阶,直到暮色沉入草原尽头。
他没有去查那块表是怎么回来的。没有问老周那天晚上的局是谁攒的。没有让人调翡翠河岸的监控。他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隐隐知道,查到的结果会让他无法面对。他在等。等自己准备好。等那些碎片自己浮上来。
第一块碎片浮上来,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
他靠在床头,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天晚上说的一句话。当时他站在落地窗前,老周在他旁边,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可把你等来了。”那是那个女生走进客厅时,老周迎上去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对初次见面的客人说的客气话,是对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说的。
她来域北,不是为了老周。老周是在她到域北之后才请的她。他想起她站在牦牛骨装置前面,仰头看着骨片的排列。骨片的影子从她侧脸上滑过,她没有眨眼。那时候他以为她在看艺术品。现在他知道,她在看这个房间,看房间里的人,看这个夜晚将会流向哪里。
第二块碎片,是她的眼睛。
她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可以再放一人的距离。老郑提议玩牌,她从手拿包里取出扑克,拆封,洗牌。鸽尾式洗牌,纸牌在她手指间分合,发出均匀细密的摩擦声。他看着她无名指第一关节那道极细的茧。那不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茧。握笔的茧在食指和中指。她的茧在无名指,那是常年握牌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