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夺舍之说,还剩公仪二郎中了邪。
然平丘城外有万重宗十二峰,既有宗门坐镇,中邪之说,也站不住脚。
非邪非魔,便是有人在撒谎。
要么是公仪二郎,要么是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秦少夫人。
江近楼脚步一顿:“不知那日与你同去旧院捉奸的婢女,人在何处?”
秦少夫人道:“娘亲昨夜染了寒疾,我遣她去照看了。”
“行。”
江近楼背着手踱出偏院,转入主院。
接着,他依照秦少夫人所言,寻到当日随她同去“捉奸”的婢女。
据婢女回话,当日主仆二人亲耳听见公仪二郎自称为公仪大郎:“公子当夜说了好些话,开口闭口全是‘二弟’、‘二弟’。少夫人吓得不轻,亏得婢子胆大,趁二公子还没发现外头动静,拽着少夫人赶忙走了。”
江近楼:“你家二公子习武吗?”
婢女老实答道:“二公子习武多年,武艺超群。”
江近楼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眉梢挑着几分讥诮:“看来你家二公子耳朵可不太灵光。”
婢女眨了眨眼,支吾辩解:“二公子并、并无耳聋之症。”
“你们既能把他的自语听得一字不落,想必离得不远。”江近楼斜睨她一眼,“离得这般近,他还听不到你这冒冒失失婢女的脚步声。你猜是何缘故?”
“婢子不知。”婢女懵懵懂懂地摇头。
“笨,有一对恩爱夫妻想让你听见呗。”
江近楼潇洒出门,心中对这桩案子已有了大致揣测。
只两处关窍,他琢磨不透。
其一,公仪二郎扮旁人便罢,为何偏要装作亡故多年的公仪大郎;其二,秦少夫人明显知晓公仪二郎死前的怪异行径,却始终守口如瓶。
公仪大郎之死,只牵涉卫家灭门旧案。
这桩沉埋已久的无头悬案,终究是绕不过去了。
千年寒铁不日到手,江近楼足下生风,径直前往厢房去接叶沉璧。
才一入房,却见一个獐头鼠目的陌生男子踞坐榻边,手中摇一柄破折扇,正替他的妻子叶沉璧扇风,口中不住唤着“沉璧”、“沉璧”,声气颇为狎昵。
江近楼怒不可遏,抄起案头茶壶,照面便砸,喝道:“哪来的狗鼠辈、夜叉、小人、无耻之徒,竟敢在本座跟前现眼,还不快滚!”
男子显是身负武功,侧身一让,茶壶便贴耳飞过。随即折扇向后一递,待将茶壶稳稳托住,这才回身看向江近楼。
四目相接的一瞬,男子挤眉溜眼,神情轻佻,语气却狂傲得很:“你不认识我?”
江近楼阔步上前,劈手夺下折扇,不由分说将人推出门外:“生得这等丑貌,也敢与本座说话。”
男子愕然张了张嘴:“我丑?”
江近楼反手将门关上,徒留男子在门外狂吠不休:“连本公子都不认得,也敢自称本座!”
“滚!”
“你别后悔!”
男子摇着折扇,气哼哼地走了。
江近楼抱臂倚在门后,心绪翻涌,越想越不对劲:“他不认识我,怎生认识她?”
等等……
此等宵小鼠辈,莫不是叶沉璧哪段他不知晓的旧欢吧?
作者有话说:
男子:有你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别哭着求我!小剧场《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其他人》得知好友得了那种虚症之后,方见青难得上进了一整日。一早穿梭于师尊的药田,趁药童不注意,便薅几把肉苁蓉藏在怀里;偷了药,午后再去找师姐,偷学几招制药之法;夜里,他三过房门而不入,一门心思只埋头研究阳虚之症的治疗之法。他破天荒地上进,落在万浮岚眼里,便是这厮变了心。她冲去后院丹炉,一把弯刀横在他眼前:“说,你的新欢是谁,我送你们归西。”方见青:“我连旧爱都没有,哪儿来的新欢?”万浮岚:“那你大半夜不回房,在丹炉做什么?你都偷懒一百多年了,勤快也没用了。”方见青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只跟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万浮岚:“啥事?三界还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方见青:“近楼,虚耗过甚,身子不行了……”“啊?”翌日,万浮岚浑浑噩噩地回山,一路御剑一路苦思好友叶沉璧的日后。半道,她遇上从十方宗逃脱的月扶光。两人结伴去玉衡宗,她一个没忍住,便将那件事说了。月扶光:“啊?”万浮岚:“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其他人!”回山又遇师兄裴弦。她再一次没忍住。裴弦:“啊?”万浮岚:“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其他人!”后来,她奉命去平丘城查案,竟遇多年未见的道友江金门。江金门一来,便问江近楼:“万道友,你见过我师弟吗?”万浮岚:“他不行了!”江金门:“啊?”万浮岚:“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其他人!”【1】改自明·《增广贤文》
第61章 腰下剑(七)
好不容易才同他心意相通的妻子,竟凭空多出一位旧欢来。
江近楼立在原地,胸中那点酸意翻涌不休。
思忖再三,终究决定大度些。
左右不过是个连月扶光、裴弦都不如的小人,他便只当叶沉璧年少时瞎了眼,没遇上好的,胡乱拣了个差的。
这般想着,心头那口闷气才略略平顺。
可正当他俯身探臂,要将叶沉璧抱离时,眼前忽地闪过方才那男子的面容——
那人,似乎是个凡俗之人?
江近楼动作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久久凝在她面上。
单看那人相貌,至多不过二十五岁。
啊……
是百年后的另一枝红杏探出墙来了。
直至马车驶动,车帘摇晃,江近楼仍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不该啊,她整日待在英山,怎会结识这等卑劣之人?”
叶沉璧许是迷迷糊糊听见他的嘀咕,眉心蹙了蹙,不满地嘟囔:“你吵死了。”
江近楼嘴角一抽:“你倒会倒打一耙。”
马车一路东行,暮色一点点漫过车帷。
随着残阳已没入远山,江近楼抱着叶沉璧,又回到了横剑山庄。
甫一入庄,方见青便同裴弦、月扶光二人迎上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月扶光与裴弦关切道:“师姐,怎么了?”
方见青目光游移片刻,才迟迟疑疑落在江近楼脸上:“近、近楼,你还好吗?”
“她没事,今日奔波查案,累着了。”江近楼先向左侧的月、裴二人解释,旋即侧过头,牙咬得咯吱响,狠狠剜了方见青一眼,“天公絮,我有要事找你!”
方见青不疑有他,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三人随江近楼送叶沉璧回房,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将赤火丢失一案细细道来:“苏庄主称赤火是近日失窃,可我们查了多日,怀疑赤火早就被人盗走了。”
江近楼:“何意?”
月扶光抬手虚指后院方向,说起前因:“赤火藏于后院地室,有阵法护持。按横剑山庄的规矩,每隔半月,庄主便要入地室查看赤火所在。”
“六日前,苏庄主循例入地室,却见赤火不大对。”裴弦接过话头,神色微沉,“他伸手一触,那团泛着红光的赤火,竟在他指尖凭空消散了。”
江近楼眉头一挑,好奇道:“平日横剑山庄的人,只看不摸?”
月扶光与裴弦面面相觑,叹道:“苏庄主说,赤火乃神物。苏氏先祖唯恐凡俗之气污了赤火灵气,时常告诫后辈子孙:神物也,只可远观,不可常触。”
江近楼恍然:“凶手应是用一个障眼法,骗过了横剑山庄的人。这位苏庄主以为赤火是这半月内丢失,实则或许早在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前,便已不见?”
三人齐齐点头。
至于赤火究竟何时丢失,纵使四宗合力追查,也只查到八年前应当还在。
江近楼满面疑惑:“不是已经查到是邪修所为吗?”
“说是邪修所为,实因八年前,一伙邪修混入平齐城,意欲抢夺两家铸剑山庄所藏的几柄宝剑。”月扶光说到此处,话音顿了顿,偷偷瞥了江近楼几眼,才接着道,“那几日,你同师姐恰巧游历至此,还入庄帮过忙。”
江近楼眼神飘了飘,装傻充愣:“啊……是啊。”
月扶光:“赶走邪修后,师姐提出想看一看赤火,苏庄主便引你们去过地室。师姐出来后说,赤火触之生热,不愧为神物。”
那是赤火最后一次被人触碰。
此后平丘城时有邪修侵扰,亦再无人摸过赤火,直到六日前事发。
一旁的裴弦越听越疑:“不对啊,上回叶道友与我们分别,还特意与苏小友说,想瞧一眼赤火。她既已瞧过了,怎又要瞧?”
江近楼面色如常:“说辞罢了,其实是惊澜与枕流想沾沾赤火的剑气。”
裴弦:“如此说来,你们与苏小友岂非早就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