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广袖一甩,御剑而去。
一举一动,仿佛多看二人一眼,都嫌污了双目。
江近楼耐心等他隐入云间,方敛了笑意,低声问出口:“平安,是他吗?”
一道脆生生的孩童声音从他腰间傩面中传出,语气笃定:“不是。那人比他,还有昨日那两名男子,都要高些。”
叶沉璧闻声上前:“如何?”
江近楼收起傩面,揣入袖中,缓缓摇了摇头:“非江长老、师尊与他。”
今日太虚宗内,修为最高者仅三人:老祖江九皋,宗主江仲吕,长老江太簇。
平安依次看过,尽皆摇头。
林风穿谷而过,吹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
可若不是这三人,还会是何人?
花相容当日在西海城街头,究竟看见了谁,竟招致灭口之祸?
叶沉璧见他蹙眉深思,眉心越拧越紧,便牵起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回家再想,昭昭还在家里等着呢。”
“听死老头之意,他有法子解开我们身上的封印。”江近楼回过神,鼻间重重哼出一声,口中硬声道,“算他尚良心未泯,还知帮忙。”
叶沉璧本是牵着他往前走,走出两步却生生停住。她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瞧了又瞧,忽道:“我发觉,你与老祖有点像。”
“晦气!!!”
寥寥二字,震耳欲聋。
满山回响,好似平地起了惊雷。
*
两人一路吵闹着下了山。
江近楼嘴上不饶人,步子却始终慢叶沉璧半拍。
风拂衣袂,连带心中郁结之气都消散大半。
到了拴马处,解缰上马,折回太虚宗。
回宗后,二人一打听,才知江明夷既不在洞府,也不在枕流院。一位路过的外门弟子见他们在洞府外徘徊,特意上前禀告:“师姐被宗主唤去天子城议事,尚无归期。”
江近楼:“她今日带回来的女子在何处?”
外门弟子垂手回道:“亦在城中。”
两个小辈全在城中,他们这两个长辈面面相觑,只好慢慢踱回枕流院。
半途,江近楼停下脚步,极目远眺天子山最高处悟道台。
彼处云气缭绕,如一层薄纱覆着山巅。
而在悟道台东侧,恰是后山禁地。
禁地之中,只住着一人:九皋老祖。
“走,找老不死的解开封印。”
四大宗门,各有一个禁地。
叶沉璧曾去过或听过其他三宗的禁地,皆是荒草没膝,断壁残垣。
萧索,肃杀,像一口以天地为盖的棺材。
可太虚宗的禁地,全然不同。
这里高耸于天子山最高峰,人立其上,天近得伸手可触。云海翻涌着铺向天边,峰顶如孤悬在海上的一座孤岛。
不似凡间之山,更似仙人之境。
入目先是一方天池,水色澄碧,深不见底;池中央有一小亭,朱栏青瓦,四方各垂一幅素纱。
及至云雾散开一线,远处露出洞府一角,隐在花树与合抱粗的古木虬枝间。花枝掩映,云雾来去,洞府便如海市蜃楼,似真似幻。
叶沉璧一路走一路看,好奇道:“原来老祖住在此等仙境,怪不得浮岚常说他像是仙人。”
“你在我面前夸他,岂非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如他?”江近楼嘴上忿忿不平。
话音未落,人已蹲在池边,十指如飞,拔池边青草。自己袖中塞不下,又回身往叶沉璧袖中塞:“全是死老头用修为养出来的好东西,多采些,今夜煮了吃。”
平生头一回做贼,还偷到了三界唯一一位老祖家中。叶沉璧左顾右盼,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声若蚊蚋:“老祖快回来了……”
江近楼刚拔了一把没见过的草,又盯上了池心那朵没见过的花。他不顾叶沉璧阻拦,撩起衣摆便涉入池中,水面没至膝弯,一步步朝那花走去。
叶沉璧害怕得想逃,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江近楼采花上岸,顺手将那朵色如赤霞的九瓣仙花簪在她鬓间。他退后半步,左右端详一番,满意极了:“我再去摘一朵,送给昭昭。”
叶沉璧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别去了。”
两人拉扯间,一道剑光破开云雾,九皋老祖自天而降。
可他落地一刹那,入目便是叶沉璧发髻间那朵开至绚烂的大红花。
那花吸日月之精,承朝露暮霞,养了五十余年才开得这般饱满。到头来,却成了一个男子博另一个女子一笑的俗物。
花瓣依旧艳烈,养花人却已不忍再看第二眼。
九皋老祖一言不发,从两人身侧走过,径直往池中凉亭去。
叶沉璧赶忙将花摘下,塞到江近楼手里,转身追入亭中。
江近楼自讨没趣,五指一收,便将那朵花揉碎了,扬手撒入池中。碎瓣纷扬撒入碧波,随着涟漪悠悠打旋。
不过片刻,一池碧水尽染胭脂色,层层向池中亭围拢。
江近楼入亭时,九皋老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厌烦。仙风道骨一瞬褪去,沦为一个动了真怒的凡俗之人。
见他如此,叶沉璧反而觉出一丝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来。
江近楼挨着叶沉璧坐下,开口先来一句硬邦邦的请求:“把我姐姐放了。”
九皋老祖“嗯”了一声,尾音短促,沉沉坠下,再无后话。
江近楼懒得理会他的喜怒,继续说道:“你怎知我的修为被封印了?”
九皋老祖略一抬眼皮,目光越过对面这对痴男怨女,虚虚落在亭外垂纱上:“你呢,狂妄自大惯了。一旦修为稍有起色,便恨不得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昨日一见,你连御剑追我亦不敢——你猜,我因何知晓你修为被封?”
叶沉璧唯恐江近楼口中再吐出一句不似人言的犬吠,便抢在他前头,急声道:“老祖,你可有法子帮我二人解开封印?”
九皋老祖扯了扯嘴角,眼底连一丝波澜也无:“没有。”
闻言,叶沉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自江近楼袖上滑落。
江近楼倒也不负她的厚望,张嘴便骂:“没法子,你把我叫过来?逗我玩?我今日因你之故,来来回回爬了两座山!”
九皋老祖眼也未抬。
他端坐如松,只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对面二人在他眼中,与此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并无二致,皆是不值得费神的死物。
亭中安静得只闻风声。
半晌,他抬起眼,道:“我不知你们的修为被何种禁制封印。强行破禁,你们怕是会没命。”
话音顿了顿,他转向江近楼,目光钉在其面上:“近楼,你总该告诉我,你们到底出了何事?”
江近楼迎向那道目光,不闪不避:“我树敌太多,招惹了一个厉害的高手。那人趁我与沉璧捉妖时不备,强行封印了我们的修为。”
语声平稳,听不出半点心虚。
九皋老祖不置可否,又看向一旁的叶沉璧:“叶小友,昔年近楼为护你周全,盗走了我整卷的上古阵法图,至今未还。听闻他将金昙护身阵给了你,此阵既成,万法不侵,你为何也被封印了修为?”
此话一出,叶沉璧欲哭无泪。
难怪江近楼这厮偷草采花手法老练,一气呵成,原是无所不偷的“惯偷”。
见她垂着脑袋不说话,江近楼白了九皋老祖一眼,无语道:“横竖你用不上,我拿来瞧一瞧,怎么了?”
九皋老祖起身,负手踱至亭边:“我回山时,昭昭正四处寻你们。等你们愿意告诉我实情时,再来找我。”
言下之意:不说实话,便滚。
江近楼扶起叶沉璧。
临走之际,九皋老祖反手丢来一只瓷瓶:“一粒管一个时辰,可将你二人的修为暂时提升至浮生境六阶。”
江近楼收下丹药,却不用,仍坚持与叶沉璧走路下山。
行至池边,风中追来一句话——
“近楼。”
江近楼脚步一顿,没好气道:“有话快说。”
“那卷上古阵法图,是我送与你的成婚贺礼,并非你偷拿的。”
“……”
出了后山禁地,江近楼立马从瓷瓶中倾出两粒丹药。一粒丢入自己口中,一粒塞入叶沉璧嘴里,含糊道:“死老头已察觉我们的秘密,没必要白受罪。走,御剑下山。”
丹药入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
时隔多月,不曾御剑。
一个御剑诀,反反复复掐了七八遍,那道熟悉的剑光才终于出现在脚下。
好不容易飞至半空,叶沉璧不经意往下一瞧,身子不由晃了晃,险些吓得跌落下去。她拍了拍胸口,半是喟叹半是自嘲:“废物当太久了,竟不自觉生出了一点胆怯。”
江近楼双手环抱于胸,低头却见自己今日一身利落劲装,毫无仙气飘飘之态。他心里颇为后悔,叹道:“失策,早知死老头有此等灵丹妙药,我该穿那身御剑飞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