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劝:“许是你与相容想多了。再者,昭昭若不去太虚宗,难道去万重宗?其它三宗,你更不放心。”
后面的话,散入夜风,江明夷一句也没听清。
只是隐约猜测,父亲口中的“他”,当是太虚宗中的某一个人。
至于此人是谁?
江明夷壮着胆子说出一个答案:“老祖。此番在秘境中,我听傅师姐说,花师姐昔日常与老祖论道。”
听罢,江近楼目光从掌心那张纸上移开,落到江明夷脸上:“你来太虚宗后,死老头待你如何?”
江明夷眨了眨眼:“算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他拿我当普通弟子对待,只偶尔说我被爹惯坏了,没个正形。”
话音未落,江近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影与壁上人影齐齐一颤:“他敢骂你?!”
江明夷忙道:“师尊与几位师兄师姐也常被他斥责,他说我的话,已是最不伤人的了……”
譬如师兄江金门,上回九皋老祖骂他是老树上长了个榆木脑袋。再譬如师尊江仲吕,被说成是石磨里塞了个实心棒槌,又沉又不开窍。
相较之下,她只得一句“被江近楼惯坏的小混账”,已属万幸。
*
这一夜,江明夷始终眉目带笑。
可叶沉璧看着那个独自坐在对面的小小人影,灯影将她笼着,半明半暗,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叶沉璧明白她的生疏与抵触。
十七年朝夕,生她养她的是另一对江近楼与叶沉璧。
他们于她,是有名无实的至亲。
她于他们,是隔了百年光阴的陌生骨血。
一旦他们回去,她没准会消散。
若他们滞留不去,她真正的双亲又将湮没。过往十七年的陪伴,最后成了只有她一人知晓的水月镜花。
夜半三更,天悬半月,疏星几点。
江明夷说完她所知晓的一切,起身欲走:“三秀回来后,却忘了进山的事。师尊疑心她被龙山的妖物缠上,要我与师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叶沉璧几乎脱口而出:“我们陪你去。”
江明夷掐诀的动作一顿,半侧过身,回头笑了笑:“你们睡醒再来,我总该学着长大。”
叶沉璧劝不住她,便将她送到门外,目送那道剑影没入无边夜色,半晌才慢慢回房。
房中,烛火已半残。
江近楼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一条胳膊垂在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叶沉璧解了外衫,挨着他躺下,将脸埋进他肩窝:“你和老祖有仇吗?”
“有,算是大仇吧。”江近楼把她整个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可他当年曾对我说过:我做得对,他不怪我。”
叶沉璧凝视着他,满目无奈:“你到底何时才肯与我说那个秘密?”
江近楼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飘忽:“再等等。我已想到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来验证我的担忧是否为真。”
叶沉璧思忖片刻,没再追问下去。
白日连攀两山,她早累得骨软筋酥。
后半夜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敲在窗台与瓦片之上。
江近楼在梦里仍含含糊糊骂着什么,叶沉璧听着骂声与雨声交织,竟觉得莫名安心,随之沉入了梦乡。
半宿疏雨,及至天明才收。
二人清早推门而出,檐角还挂着几滴将坠未坠的残雨。
自从得知江近楼与九皋老祖有仇,叶沉璧对那瓶提升修为的丹药便敬而远之。是日出发时,她老老实实翻身上马。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牵出另一匹白马,闷声道:“他倒不至于卑鄙到在丹药中下毒。”
“我主要怕你连累我。”叶沉璧牵了牵嘴角。
“……”
*
巳时初,二人扬鞭策马,冲入九月初雨后清冽的晨光之中。
疾驰约一炷香,龙山到了。
山脚茶寮内,九皋老祖端坐里侧,身边黑压压围了一圈弟子。远远听见马蹄声渐近,他抬眸朝人群中的江明夷瞥去一眼,动了动嘴:“两个活受罪的傻物。”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明夷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倒是另一侧的江仲吕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老祖,近楼近来喜欢骑马。”
九皋老祖睨他一眼:“他们是蠢物,你是废物。”
江仲吕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老实闭了嘴。
一处山脚茶寮,因着二十余条人命,乍然喧闹起来。
修士如云,人声鼎沸。
今日茶寮外,人比往日更杂。
除了往来不绝的修士,还多了一队皂衣官差,和一群哭天抢地的男女。
动静闹得这般大,只因城中有一名男子一夜未归。
而此人,正是辖管天子城的张城主的独子。
一年间,二十余名百姓无故失踪,登闻鼓擂了一遍又一遍,张城主却只说“在查、在找、再等等”。而今轮到独子失踪,不过才一夜,便找来官差,闹着要上山寻儿。
可惜,权势分得清活人的高下,却分不清生死。
这位张公子,最终也成了一具挂在龙山深处的枯尸。
一行人赶到时,一眼便看见了嵌在紫藤中的一颗脑袋。人形已枯,皮肉紧贴在骨上,根根藤条都绷着力,密密匝匝地勒进关节缝隙,缠遍他全身。
半张的嘴来不及合上,一截细藤自口中探出,顶端开出一朵紫色小花。
九皋老祖拂袖一挥,缠裹的藤蔓簌簌松动,转眼便垂落在地。
张公子那具干得发脆的尸身坠地,落地时犹闻几声骨碎脆响。风一吹,灰白骨屑自皮肉开裂处飘出,像一只只破茧的灰蛾,四散飞扬。
其中几片落到一块金镶玉的玉佩上。
赤金裹软玉,非富即贵。
眼见儿子惨死,张城主一家原想扑到干尸旁大哭一场。
九皋老祖只微微侧目,张城主便如遭重压,只好率众退避三舍。
几步外,太虚宗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把干尸挡得严严实实。
江近楼仗着前辈身份,毫不留情地伸手拨开一众后辈,拉着叶沉璧站到了最里层。
叶沉璧低下头,目光自那对空洞深陷的眼珠,移到干尸身上的那件锦袍。
日头从藤叶间漏下,袍面金线忽明忽暗,她忽地想起了一个人:“近楼,你瞧这身衣裳,像不像昨日我们迷路后,半道上遇见的那个男子?”
江近楼摸着下巴:“像是像……不会这么巧吧?”
山中闷热,叶沉璧头晕脑涨,便先挤出人群透气。她负手而立,越看越觉不远处的张城主,与昨日那名轻佻男子的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正自疑惑,九皋老祖已为张公子的死一锤定音:“此妖为藤妖,以吸食人血为生。张公子身上萦绕女子香气,我料此妖能幻作女子之形,诱男子入山。”
说罢,他吩咐下去:“仲吕,在龙山四方设蔽月阵,将此妖逼出来。”
江近楼适时凑到江仲吕身旁,含笑挑拨:“师尊,死老头完全没把你这个一宗之主放在眼里啊……”
江仲吕咬牙切齿:“你少说两句!方才师尊帮你说话,招了一顿骂。”
九皋老祖久等不见身后应声,提高了声调:“仲吕。”
“来了!”
好戏散场,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踱出人群,与叶沉璧会合,懒懒道:“下山吧。蔽月阵一开,这妖活不过三日。”
叶沉璧道:“我问过张城主了。我们昨日遇到的男子,就是张公子。”
江近楼一怔:“那女子,难不成是藤妖?”
叶沉璧边走边庆幸:“我俩运气委实不错,遇到藤妖,竟还能全身而退。”
江近楼轻哼一声:“她定是认出你我了,不敢动手罢了。”
二人说说笑笑下了山。
原本打算骑马进城,去探望祝三秀。可到了城中别院才知,她已被江金门接回了太虚宗。
于是,调转马头,径直回山。
时隔月余,叶沉璧又见到了闻笙。
莫名来到这百年后的时空,她与闻笙仅见过五面。
第一面,闻笙携弟子御剑而下,衣袂当风,意气扬扬;第二面,闻笙星夜兼程,赶来太阿城为她与江近楼解围,英姿飒爽;第三面,闻笙得知花相容生死未卜,闯入槐村,九死一生。
第四面,她与闻笙在极乐地相逢。
闻笙沉溺于与花相容相依的极乐幻梦,不肯离去。
直至眼前的第五面,闻笙孤零零地立在树下,宛如一截燃尽的烛,连灯芯都焦成了灰,碰一碰便要碎,没了一点生气。
江金门见到二人出现,大步走来,说道:“此番外出,仍无师姐下落。师妹与师姐情谊最深,唉……”
叶沉璧几步走到闻笙跟前,轻轻抱住她:“老祖说相容还活着。既然活着,总能找到的。”
闻笙靠在她肩头,泪水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嗯,我会找到师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