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21)

  叶沉璧劝:“许是你与相容想多了。再者,昭昭若不去太虚宗,难道去万重宗?其它三宗,你更不放心。”

  后面的话,散入夜风,江明夷一句也没听清。

  只是隐约猜测,父亲口中的“他”,当是太虚宗中的某一个人。

  至于此人是谁?

  江明夷壮着胆子说出一个答案:“老祖。此番在秘境中,我听傅师姐说,花师姐昔日常与老祖论道。”

  听罢,江近楼目光从掌心那张纸上移开,落到江明夷脸上:“你来太虚宗后,死老头待你如何?”

  江明夷眨了眨眼:“算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他拿我当普通弟子对待,只偶尔说我被爹惯坏了,没个正形。”

  话音未落,江近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影与壁上人影齐齐一颤:“他敢骂你?!”

  江明夷忙道:“师尊与几位师兄师姐也常被他斥责,他说我的话,已是最不伤人的了……”

  譬如师兄江金门,上回九皋老祖骂他是老树上长了个榆木脑袋。再譬如师尊江仲吕,被说成是石磨里塞了个实心棒槌,又沉又不开窍。

  相较之下,她只得一句“被江近楼惯坏的小混账”,已属万幸。

  *

  这一夜,江明夷始终眉目带笑。

  可叶沉璧看着那个独自坐在对面的小小人影,灯影将她笼着,半明半暗,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叶沉璧明白她的生疏与抵触。

  十七年朝夕,生她养她的是另一对江近楼与叶沉璧。

  他们于她,是有名无实的至亲。

  她于他们,是隔了百年光阴的陌生骨血。

  一旦他们回去,她没准会消散。

  若他们滞留不去,她真正的双亲又将湮没。过往十七年的陪伴,最后成了只有她一人知晓的水月镜花。

  夜半三更,天悬半月,疏星几点。

  江明夷说完她所知晓的一切,起身欲走:“三秀回来后,却忘了进山的事。师尊疑心她被龙山的妖物缠上,要我与师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叶沉璧几乎脱口而出:“我们陪你去。”

  江明夷掐诀的动作一顿,半侧过身,回头笑了笑:“你们睡醒再来,我总该学着长大。”

  叶沉璧劝不住她,便将她送到门外,目送那道剑影没入无边夜色,半晌才慢慢回房。

  房中,烛火已半残。

  江近楼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一条胳膊垂在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叶沉璧解了外衫,挨着他躺下,将脸埋进他肩窝:“你和老祖有仇吗?”

  “有,算是大仇吧。”江近楼把她整个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可他当年曾对我说过:我做得对,他不怪我。”

  叶沉璧凝视着他,满目无奈:“你到底何时才肯与我说那个秘密?”

  江近楼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飘忽:“再等等。我已想到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来验证我的担忧是否为真。”

  叶沉璧思忖片刻,没再追问下去。

  白日连攀两山,她早累得骨软筋酥。

  后半夜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敲在窗台与瓦片之上。

  江近楼在梦里仍含含糊糊骂着什么,叶沉璧听着骂声与雨声交织,竟觉得莫名安心,随之沉入了梦乡。

  半宿疏雨,及至天明才收。

  二人清早推门而出,檐角还挂着几滴将坠未坠的残雨。

  自从得知江近楼与九皋老祖有仇,叶沉璧对那瓶提升修为的丹药便敬而远之。是日出发时,她老老实实翻身上马。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牵出另一匹白马,闷声道:“他倒不至于卑鄙到在丹药中下毒。”

  “我主要怕你连累我。”叶沉璧牵了牵嘴角。

  “……”

  *

  巳时初,二人扬鞭策马,冲入九月初雨后清冽的晨光之中。

  疾驰约一炷香,龙山到了。

  山脚茶寮内,九皋老祖端坐里侧,身边黑压压围了一圈弟子。远远听见马蹄声渐近,他抬眸朝人群中的江明夷瞥去一眼,动了动嘴:“两个活受罪的傻物。”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明夷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倒是另一侧的江仲吕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老祖,近楼近来喜欢骑马。”

  九皋老祖睨他一眼:“他们是蠢物,你是废物。”

  江仲吕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老实闭了嘴。

  一处山脚茶寮,因着二十余条人命,乍然喧闹起来。

  修士如云,人声鼎沸。

  今日茶寮外,人比往日更杂。

  除了往来不绝的修士,还多了一队皂衣官差,和一群哭天抢地的男女。

  动静闹得这般大,只因城中有一名男子一夜未归。

  而此人,正是辖管天子城的张城主的独子。

  一年间,二十余名百姓无故失踪,登闻鼓擂了一遍又一遍,张城主却只说“在查、在找、再等等”。而今轮到独子失踪,不过才一夜,便找来官差,闹着要上山寻儿。

  可惜,权势分得清活人的高下,却分不清生死。

  这位张公子,最终也成了一具挂在龙山深处的枯尸。

  一行人赶到时,一眼便看见了嵌在紫藤中的一颗脑袋。人形已枯,皮肉紧贴在骨上,根根藤条都绷着力,密密匝匝地勒进关节缝隙,缠遍他全身。

  半张的嘴来不及合上,一截细藤自口中探出,顶端开出一朵紫色小花。

  九皋老祖拂袖一挥,缠裹的藤蔓簌簌松动,转眼便垂落在地。

  张公子那具干得发脆的尸身坠地,落地时犹闻几声骨碎脆响。风一吹,灰白骨屑自皮肉开裂处飘出,像一只只破茧的灰蛾,四散飞扬。

  其中几片落到一块金镶玉的玉佩上。

  赤金裹软玉,非富即贵。

  眼见儿子惨死,张城主一家原想扑到干尸旁大哭一场。

  九皋老祖只微微侧目,张城主便如遭重压,只好率众退避三舍。

  几步外,太虚宗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把干尸挡得严严实实。

  江近楼仗着前辈身份,毫不留情地伸手拨开一众后辈,拉着叶沉璧站到了最里层。

  叶沉璧低下头,目光自那对空洞深陷的眼珠,移到干尸身上的那件锦袍。

  日头从藤叶间漏下,袍面金线忽明忽暗,她忽地想起了一个人:“近楼,你瞧这身衣裳,像不像昨日我们迷路后,半道上遇见的那个男子?”

  江近楼摸着下巴:“像是像……不会这么巧吧?”

  山中闷热,叶沉璧头晕脑涨,便先挤出人群透气。她负手而立,越看越觉不远处的张城主,与昨日那名轻佻男子的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正自疑惑,九皋老祖已为张公子的死一锤定音:“此妖为藤妖,以吸食人血为生。张公子身上萦绕女子香气,我料此妖能幻作女子之形,诱男子入山。”

  说罢,他吩咐下去:“仲吕,在龙山四方设蔽月阵,将此妖逼出来。”

  江近楼适时凑到江仲吕身旁,含笑挑拨:“师尊,死老头完全没把你这个一宗之主放在眼里啊……”

  江仲吕咬牙切齿:“你少说两句!方才师尊帮你说话,招了一顿骂。”

  九皋老祖久等不见身后应声,提高了声调:“仲吕。”

  “来了!”

  好戏散场,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踱出人群,与叶沉璧会合,懒懒道:“下山吧。蔽月阵一开,这妖活不过三日。”

  叶沉璧道:“我问过张城主了。我们昨日遇到的男子,就是张公子。”

  江近楼一怔:“那女子,难不成是藤妖?”

  叶沉璧边走边庆幸:“我俩运气委实不错,遇到藤妖,竟还能全身而退。”

  江近楼轻哼一声:“她定是认出你我了,不敢动手罢了。”

  二人说说笑笑下了山。

  原本打算骑马进城,去探望祝三秀。可到了城中别院才知,她已被江金门接回了太虚宗。

  于是,调转马头,径直回山。

  时隔月余,叶沉璧又见到了闻笙。

  莫名来到这百年后的时空,她与闻笙仅见过五面。

  第一面,闻笙携弟子御剑而下,衣袂当风,意气扬扬;第二面,闻笙星夜兼程,赶来太阿城为她与江近楼解围,英姿飒爽;第三面,闻笙得知花相容生死未卜,闯入槐村,九死一生。

  第四面,她与闻笙在极乐地相逢。

  闻笙沉溺于与花相容相依的极乐幻梦,不肯离去。

  直至眼前的第五面,闻笙孤零零地立在树下,宛如一截燃尽的烛,连灯芯都焦成了灰,碰一碰便要碎,没了一点生气。

  江金门见到二人出现,大步走来,说道:“此番外出,仍无师姐下落。师妹与师姐情谊最深,唉……”

  叶沉璧几步走到闻笙跟前,轻轻抱住她:“老祖说相容还活着。既然活着,总能找到的。”

  闻笙靠在她肩头,泪水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嗯,我会找到师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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