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26)

  另一边,江近楼在西厢与灶房间来回穿梭,不时端来一盘才蒸好的糕点,往她手边一放。

  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被风一吹,满院甜香四散。

  自然,每每离开时,他总要从她嘴上讨些酬金走。

  日影西斜,院中二人收了剑。

  燕为春跑进灶房窃食;江明夷则拎着剑走到她面前,眉目含笑:“方才,我恍惚以为你们是他们……”

  叶沉璧拿糕点的手僵在半空:“他们在时,时常这样吗?”

  江明夷挨着她坐下,笑吟吟地点头:“嗯。他们如世间的每一对寻常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挽剑、午后对弈、夜里御剑赏月。”

  叶沉璧递给她一块栗子糕:“我以为这百年,我会努力修炼,飞升成仙。”

  “做人挺好的。”江明夷一手捏着糕,一手将昭昭剑举过头顶。她仰起脸,眯着眼看天光,“他说,你们会为我做一柄真正的剑再走。”

  叶沉璧靠回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尽,才鼓足勇气,问出那个盘踞心头许久的问题:“若我们换不回来,你会怪他们……或我们吗?”

  江明夷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放下举剑的手,将昭昭剑横在膝上。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说不清楚。

  在外人看来,今时今日前来太虚宗找她的人,就是她的双亲。

  可她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便知不是。

  明明是日日相对的眉眼,反倒比生人更觉生分。

  譬如,她的爹不会认不出她;她的娘亦不会在马车颠簸时,不护着她。

  他们记不得她的喜好,忘了那些一家三口曾经笑着重温过无数次的约定。他们待她疏离又礼貌,言语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再不会把她当做孩子。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爱护,说没就没。

  比“完全陌生”更折磨她的,是 “一半像,一半不像”。

  她总能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之间,窥见双亲的影。一次次被勾着回头,又一次次在看清后失望地想:“还是他们啊……”

  还是这两个,像她爹娘却又不是她爹娘的人。

  她真正的爹娘,此刻正困在百年前的陌生时空里,过着她不知道的日子。她夜里止不住地想:若他们对自己再好一点,再像一点,她会不会有一日撑不住,真把他们当成爹娘。

  又止不住地后怕,她若是凑上去认了,亲热地喊了,岂非背叛了她真正的双亲?

  她知道自己想的不对。

  此事分明是她真正的双亲用神行术出了错,才连累他们落入这陌生的百年后。

  可知道归知道,她依然无法与他们太过亲近。

  “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当你们失忆了吧。”江明夷放下栗子糕,擦起了木剑,喃喃道,“你们做柄剑,起码得好几个月呢。我的昭昭剑,还能用。”

  叶沉璧眼中含泪:“快了,我们会找到回家的路,他们亦是。”

  江明夷擦剑的手停了。

  她双手托着昭昭剑,递到叶沉璧眼前:“娘,你帮我擦剑吧。”

  “嗯。”叶沉璧接过剑。

  “爹的厨艺退步了。”江明夷重新拿起栗子糕塞进嘴里,两腮鼓鼓地嚼着,含混道,“爹今日一早御剑下山,师兄师姐还以为他去龙山捉妖。结果半个时辰过后,他却背着满背篓的菜蔬,还有一条羊腿回山。”

  她适才途经山道,几个弟子躲在树后窃窃私语,说什么“江师叔祖早起下山,竟只为买菜”。

  听她说完,叶沉璧笑得肩头乱颤:“上月去我师父家,他也是如此。整日待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把我师父与师弟师妹们喂得一进门便往灶房跑。我掀帘一看,一个个全挤在灶台边等吃的……”

  说话间,燕为春从灶房那头奔过来,径直找叶沉璧告状:“沉璧,他不准我吃卯羹。”

  叶沉璧正低头擦着剑,想也未想便回了一句:“行,我待会儿骂他。”

  此话入耳,燕为春却忽然弯下腰,脸凑到叶沉璧眼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少顷,她勾唇一笑,有意拖长了调子:“你一向不吃卯羹,他从来不做。原来,你是以前的沉璧啊……”

  “……”

  叶沉璧抬起眼,视线直直撞进燕为春眼底。

  面前女子剥去所有伪饰,褪去往日娇憨,像换了一个人。那双眼淡淡扫来,只一眼,便似将人从皮到骨、从骨到髓,全部看了个通透。

  燕为春一句话试出了她,转过身便钻进灶房,语带揶揄:“怪不得让我替你圆谎骗沉璧。啧,你怎么走到哪儿,都得我帮你追妻?”

  回应她的,是一只飞来的瓷碗

  以及,短促、低沉、裹着压不住的怒意的一字:“滚。”

  “滚就滚。”

  燕为春滚去院中,自百年前那场三界大会讲起,直讲到她如何在旁推波助澜,再一步步设局,把叶沉璧和江近楼凑成一对。

  她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叶沉璧起先还当故事听,直到听到“山洞”那段时,一抹羞窘的绯色浮上双颊。她赶忙捂住江明夷的耳朵,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哀求道:“别说了,昭昭还在。”

  燕为春理直气壮:“若没我,昭昭便是他的好侄女了。”

  又一只瓷碗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燕为春后背。

  江近楼立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柄沾着菜叶的木勺:“再敢乱说话,就滚出去。”

  燕为春不敢再惹他,朝叶沉璧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了嘴。

  *

  余下的半日,四人齐聚东厢,围坐一桌。

  杯盘罗列,言笑晏晏。

  动筷前,江近楼特意先为燕为春添了一碗羊肉羹,语气里裹着罕见的殷勤:“阿姐,你多用些。几日后,弟弟还盼着你陪我演一出好戏。”

  燕为春不情不愿地接了,指节在碗沿上划圈:“他会骂死我的。”

  江近楼:“他骂你,你骂回去。”

  燕为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明知他烦我,还推我做坏事。”

  江近楼又夹了一块鱼肉,搁进她碗里:“他烦他的,你做你的,两不相干。”

  姐弟俩一句接一句,话里藏着话。

  叶沉璧听得一知半解,索性埋头用饭,不闻不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燕为春一声“极乐仙”,吓得极乐仙连滚带爬从盒中钻出,拱手作揖,连声告饶:“祖宗,你饶了我吧!”

  叶沉璧接过话头:“我们有事问你。”

  极乐仙赔着笑脸:“何事?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叶沉璧:“你可知神行术与太初莲?”

  极乐仙抚须沉吟,身子不自觉地歪坐在地,自言自语:“神行术……太初莲……”

  约莫过了一炷香光景,他忽地端正身子,双手用力拍在膝上:“记有神行术的一卷书,藏在昆吾城外的一座山。至于太初莲……我只记得千余年前,仙界有位仙人,以两朵太初莲捏出了两个儿子。后来,一人留在了人界,一人随母去了仙……”

  话未说完,江近楼已出言打断了他的唠叨:“我们不想听你的仙界往事。你只需告诉我们,太初莲,人界有吗?”

  极乐仙不满地横他一眼,两手往膝头一摊:“三界只两朵太初莲,全拿来捏儿子了,怎会还有?”

  叶沉璧追问:“若我们能找到这位由太初莲捏出的前辈,也算找到了太初莲?”

  极乐仙眼珠转了转:“应该算吧。”

  太初莲,终于有了点虚无缥缈的影子。

  江近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我问你,若有人用神行术出了岔子,导致两个时空的魂魄彼此互换。你可知解法?”

  极乐仙何等聪明,一听便知有端倪。

  他的目光在江近楼与叶沉璧面上转了几转,心下登时雪亮:难怪这二人仅剩这点修为,原是被人在神行术上做了手脚,遭了换魂之劫,才落得这步田地。

  眼前三个仇家,个个心狠手辣。

  报仇的良机近在咫尺,他岂肯轻易放过?

  当下,他把脸一抹,装傻充楞道:“我不知道。”

  江近楼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住他:“你真不怕死?”

  极乐仙瞪圆了眼,面上作畏惧状,口中却硬气:“怕死,可我真不知神行术。”

  “若有朝一日,我发现你知情。”江近楼眼帘半垂,“你且猜猜,我会怎么对你?”

  “我真不知。”

  “也罢。横竖你留在我们手上,也没什么用处了。”江近楼随手将装有槭木的木盒抛给燕为春,“阿姐,别走远了。今日我去镇上市集,见有一处堆烂菜叶的角落,腐气冲天,最适合将他埋在下面,好生熏一熏。”

  极乐仙听得咬牙切齿。

  这对挨千刀、迟早遭报应的姐弟,最知如何磋磨他这可怜木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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