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当世第一,修为仅居其父之下。
想以万象幻术迷惑一个修为才至浮生境的魅妖,实在易如反掌。
如他所料,女子不过片刻,心神便为他的幻术所夺。
他从树后转出,眉目含笑:“吟娘,我回来了。”
她如往常般,笑着奔到他面前,扑进他的怀中:“抱节,我好想你。”
“我亦思吟娘,入骨。”
他成了燕抱节,成功住进那座山中小院。
从此与她柴米油盐,共守晨昏。
可有些东西,是装不像的。
任他学尽了燕抱节的言谈举止,可床笫间与相处中不经意流露的那点霸道蛮横,仍不免让女子生出一丝疑惑。
她觉得枕边人越看越觉得熟悉,又越看越觉得陌生。
样子是燕抱节,相貌、胎记分毫不差。
可性情,却像一个披了燕抱节皮囊的陌生人。
她以旧事试探,奈何他回得滴水不漏,对答如流。
甚至在看穿她的试探后,他唇角一勾,便扯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前日,我于山中鸣箫,为自己取了一个表字。圣贤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父前子名,君前臣名’。既取了表字,我便想换一种活法。”
“吟娘,日后唤我的字:太簇。”
“万物动生,簇地而出之意。”
她与他打趣:“我知一位宗门仙长,叫江太簇。”
他微笑回应:“是吗?有机会,我真想见一见他。”
万象幻术,为世间至高之幻术。
无人能解,无人能破。
他早想好了一个完全占有她的由头。
等时机成熟,他便外出,以燕抱节的身份假死。
而后,他会拿着那封早就备好的遗书,重新回到英山找她。以“燕抱节曾救我一命,临死前托孤”为由,顺理成章地将她与一双儿女接去天子城。
他笃定,他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等“燕抱节”一死,她一定会死了心、认了命,无可救药地爱上他这个三界第一剑修。
可惜,他万万没想到,幻术不知何时,已经溃散。
她看清了他的脸,猜出真正的燕抱节早已死在他手上。
为了替枉死的心上人报仇,她装作情深,夜夜与他温存,心里却磨着刀。
江近楼停顿了许久,才神色凄恻地往下说:“我娘失败了。她趁江太簇与她欢好动情之际,从枕下抽出一把刀。可江太簇是修士,修为高深得令人绝望。她刺了数十刀,刀刀用尽全身力气,却一刀也没伤到他,反被他所制,逼她在我与燕为春之中,择一人而活……”
江太簇生性倨傲,自认屈尊与秋宵吟这等妖物做夫妻,已是对她天大的施舍。
可她非但不领情,反生杀念,是为大逆。
为惩其罪,他将一双儿女拖至房中,一剑抵住一个孩子的心口。
他逼她,在两个亲生骨肉中,选一个活。
儿时的惊魂旧事言及此,江近楼垂眸盯着手中的定风剑,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娘会选我。毕竟,我与江太簇的性子一模一样,她平日很少与我说话。每回江太簇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关上门,不肯见我、抱我……”
叶沉璧绕过冰棺,上前拥住他。
江近楼将定风剑丢回冰棺,回抱住她:“我娘……谁也没选,她选择自尽。那一夜,我从他们的争执中,才知为何我一喊‘燕为春’,江太簇便打我、骂我。原是因他是假的燕抱节,听不得‘燕’这个姓……”
在墓中待了太久,他怅然地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遇寒气,搅作一团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以及,眼角那一滴将坠未坠的眼泪。
江近楼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覆在她后颈,指尖没入她的鬓发间,迫她微微仰起脸来。唇凑到她耳畔,似有若无地擦过那一点冰凉的耳垂。
他停了一息,才低低开口:“你再猜,我与燕为春到底是同母异父的姐弟,还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同母异父?”
“不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作者有话说:
跟江爹比,小江最多算是中二少年 【1】出自元代·吴镇《画竹十二首 其六》【2】出自宋代·李清照《浣溪沙·闺情》
第80章 天子谣(八)
七岁那夜之变,江近楼至今犹记,历历在目。
半夜三更,他睡得正酣,梦里正把讨嫌的姐姐燕为春撵得满山乱窜。
忽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父亲“燕抱节”立在床前,那双素日执笔写文章的手,此刻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他吓得缩到床榻里侧,抹着眼泪问:“爹,你怎么了?”
“燕抱节”一把将他拽走。
进了正屋,他才见十一岁的姐姐燕为春也在。
她与他一样,只着一身中衣,揉着眼睛,赤着脚,头发蓬乱。
另一侧,他们的母亲秋宵吟面色灰败如纸,宛如一朵失水的荷,颓然瘫坐榻上,双手无力垂在身侧。
他挣脱父亲的手奔过去,却被一道无形之墙弹开。
他回头望向父亲,懵懂地哭喊:“爹……娘……”
无人应他。
唯有一向与他不对付的燕为春挪近,牵起他的手,默默退到角落。
紧接着,满屋回荡起父亲的斥骂,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秋宵吟,本座好心施舍你一段情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却不知好歹,竟一门心思想着为那个蝼蚁报仇。”
他扯了扯燕为春的衣袖,压着哭腔悄声问:“蝼蚁是谁?”
燕为春不接话,反而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弟弟,你看爹的样子变了吗?”
他摇头不解:“爹一直是这个样子呀。”
燕为春不说话了,垂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脚边那片阴影上。
后来,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满是恨意:“江太簇,你丧尽天良,不配为人。迟早有一日,我会为抱节报仇!”
父亲听后大怒,几步上前,将母亲从榻上拖到地上。
他跑去阻止,反被推倒在地。
面对盛怒的父亲与哭泣的母亲,他只当自己白日做错了事,只好一遍遍求饶:“爹,我知错了。”
他翻来覆去地认错,即使他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
墓室之中,寒气凝而不散,冷得彻骨。
江近楼与叶沉璧紧紧相拥,驱散了些许寒意。
想起反复认错的自己,他神思飘远,一时哽咽难言:“我儿时同昭昭一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我见求饶认错没用,便仰起脸问江太簇,‘爹,娘为何喊你江太簇’。”
话音顿了顿,他又咬牙切齿道:“江太簇可真聪明,只这句话,便听出我不对劲。”
叶沉璧抬眼看他:“难不成你眼中的燕抱节,一直是江太簇的样子?”
江近楼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点了点头:“我还奇怪呢。有时燕为春炫耀说她已长到爹的肩膀那么高,可我明明瞧见,她与爹站在一起时,才到他的胸口处。”
那夜过后,他才知晓,原是因他眼中的父亲“燕抱节”,与旁人眼中的教书先生“燕抱节”,不是同一个人。
他似乎生来,便不受万象幻术的影响。
江太簇从他无心的一句话,察觉出他未中幻术,也顿时明白过来:万象幻术溃散,症结就在他身上。
于是,江太簇手持双剑,随风剑抵住燕为春的心口,定风剑落在他的心口,逼迫秋宵吟做选择:“吟娘,你选一个,我杀了,我们一家三口再好好过日子。”
秋宵吟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恶狠狠啐了一口:“都是你的孽种,不如全杀了。”
江太簇听罢,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为春是他的女儿,近楼才是我的儿子。如此,你总该知晓选谁了罢?”
秋宵吟浑身一僵,眼神空茫,有一瞬的恍惚。
江太簇好整以暇地觑着她的反应,手中的定风剑蓄势待发。
他笃定,她会选儿子去死,活下来照顾女儿。
正如他一帆风顺、无往不利的人生。
可是,他又算错了。
秋宵吟谁也没有选。
她摸出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一刀捅进自己心口,鲜血溅上江太簇的衣摆,自尽在他面前。
江太簇慌了,弃了剑,赶走一双儿女,便关上门救她。
那扇紧闭的房门,过了一个月才重新打开。
彼时,江近楼已跟着燕为春吃了整整十日的野果。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踩着小木凳,学着爹娘下厨的样子,自己做饭吃。
正屋的门再开后,他变得愈发忙碌。
天不亮便要起床念书,午后拖着一柄小木剑,随江太簇去山上练剑。
夜里,又要背些绕口难懂的口诀。
日子重复过了半年有余,他仍旧不清楚家中发生了何事,不明白娘亲为何走不出院子,不明白燕为春为何挥挥手,他身边的树便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