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江近楼,会朝暮为道侣下厨,亦会收集四方花种,在窗外种上满架蔷薇。
那个江近楼,温润如玉,郎艳独绝。
与当年持剑闯进鹤鸣宫退婚的江近楼,有着天壤之别。
换言之,傅限爱上了为叶沉璧改变的江近楼,而非真正的江近楼。
傅净借着喝粥的动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这妹妹隔岸观花,自然觉得繁花似锦,暗香浮动。
只有走近之人,才知那是世间至毒至戾之花。
早间这场风波,最后在江明夷一句“该出发了”中结束。
*
三人今日去的是玄丹山。
此山在昆吾城北二十里处,山间药烟袅袅,青碧如带。因山中遍布奇花异草,顺理成章成了不少丹修与药修门派的落脚之处。
三人乘姑获鸟落在山脚一处隐蔽之地。
方一转过林边,便见山脚下乌泱泱一片,全是丹药摊子。
石碑旁、歪脖子树下、溪涧边……见缝插针,挤得满满当当。布幡招摇,大多写着“灵丹”、“固元”、“滋阴补阳”、“起死回生”等字样,字迹或狂放,或工整,或歪歪扭扭中透着几分心虚。
他们要找的金蕊仙姑此刻就坐在一个摊子前,卖力吆喝:“诸位道友,我炼的丹药,连第一剑修叶前辈与江前辈吃了都说好!”
来往的修士哪还听得了这话,忙不迭聚到她的丹药摊子前,七嘴八舌地问:“我昨日观天,见一巨鸟载着三人飞过。难道叶前辈与江前辈御鸟来了我昆吾城?”
金蕊仙姑一手摇扇,一手举瓶,扇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对对对,是他们!我昨夜丹炉未开,就是去傅执事的宅子面见二位前辈了,呈上我集百花,又炼制七七四十九日的百花丹!”
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围在摊前的修士纷纷掏出灵石:“我要一瓶!”
金蕊仙姑咧嘴一笑:“仅十瓶,价高者得。”
满山脚的吆喝声与众修士的争执声搅成一锅粥,跟着摊后丹炉飘出的药烟一道,随风散入山中。
叶沉璧目睹全程,瞠目结舌:“她真会做生意。”
江近楼摊开手掌,露出他预备送给金蕊仙姑的一瓶丹药:“我瞧她能说会道,又帮了我们大忙,还说将她引荐给天公絮的师兄……谁知她就是个招摇撞骗的丹贩子。”
江明夷站在二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走吧,找神行术要紧。”
三人挪到金蕊仙姑面前。
金蕊仙姑抬眼见一眼熟的高大男人,立马叫嚷起来:“诸位道友请看,你们身后二人,正是叶前辈与江前辈!”
叶沉璧:“……”
江近楼:“……”
眼见周遭修士全部围拢过来,江明夷苦笑着往江近楼身后躲,一边躲,一边庆幸:“万幸我爹是个爱显摆的剑修,这对大袖摆,刚好把我罩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站在金蕊仙姑的摊子前,被迫与一个接一个面生的修士寒暄。
笑容满面,十指紧扣,宛若两根木桩子。
二人原想一走了之,无奈金蕊仙姑嗓门大,竟招来百余修士围观。
这百人似人墙般,将他二人围堵在中间。
唯一逃过一劫的江明夷,又被金蕊仙姑弟子的一碟百花糕哄了去。
“二位前辈,你们怎会来玄丹山?”
“二位前辈,你们打算在此待几日?”
“二位前辈,晚辈亦是剑修,想请前辈指点几招。”
“……”
密密麻麻的话,从叶沉璧的左耳进去,又从江近楼的右耳出来。
一句没听清,全作了耳旁风。
正自发怔间,一人分开人群,衣袍带风,径直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明日乃我丹修一派的大比之日,不如就请二位宗门前辈亲临试丹,以决出玄丹山第一丹修门派。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叶沉璧摆手:“我们有……”
金蕊仙姑腆着脸凑上来:“叶前辈,反正那洞有七关,一日过一关,来得及。”
闻言,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二位前辈莫非是要去闯伏魔洞?”
江近楼正要张嘴,金蕊仙姑已抢先扯着嗓子嚷开了:“二位前辈有心替诸位道友闯一闯伏魔洞。”
“……”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正欲发火。
奈何他的骂语才到嘴边,便被金蕊仙姑的一句话逼了回去:“伏魔洞的七个关卡,是试炼问阵。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我好不容易才招来这百余人,好帮你们闯过阵法!”
江近楼垂眸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倒是机灵啊。”
金蕊仙姑叫上身后弟子与江明夷:“走走走,上山。”
这行百余人的队伍,沿盘山小径层层向上。
风起衣飏,宛若一尾苍鳞游龙,在橙红秋色间蜿蜒前行。
脚下落叶簌簌,远处山岚浮动。
行约半个时辰,一行人到了伏魔洞附近。
洞口隐在古木浓荫之下,洞口处立着一尊石兽,兽目空洞。从外望去,洞内遍生杂草与灰绿苔痕。远观不过一个普通的山中废弃山洞,可一旦有人踏入洞中半步,洞口上空天光一现,云气盘旋不散,隐隐有禁制波动。
有一位修士不知好歹,非要踏入洞中。
岂料刚迈出左脚,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碎石,疼得龇牙。
众人吓得慌忙退后,独留叶沉璧与江近楼站在洞前。
叶沉璧咬着牙,小声道:“不好进啊……”
江近楼:“走一步算一步。”
金蕊仙姑见二人一动不动,壮着胆子上前提醒道:“叶前辈,你忘了怎么触发阵法吗?”
“啊……对!我生女后,记性变差了。”叶沉璧回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知道吗?”
金蕊仙姑:“知道啊,你上回教过晚辈。只晚辈太笨,连第一关都闯不过去。”
叶沉璧连忙拽着江近楼站到一边,对她道:“你去。”
金蕊仙姑快走两步,将手伸到石兽口中,握住石珠,往左转了一圈。
石珠涩涩转动,发出咯咯轻响。
不消片刻,半空中浮现一卷玉简虚影,悬于三人头顶。
玉简金光流转,转眼化为两个斗大的字——
“何人?”
笔锋凌厉,如刀似剑。
看似简单,却又难懂。
江近楼抱剑斜倚在石兽旁,漫不经心道:“江近楼。”
洞口一切如常,显然答案错了。
叶沉璧退到不远处的百余修士跟前,朗声道:“诸位道友,可否助我与近楼破阵?”
众人重重点头,旋即随她走到洞口。
余下的两个时辰,众人或仰首或低头,或蹲或立,皆百思不得其解。
叶沉璧与江近楼靠坐在石兽旁,将一个又一个可能的答案送入石兽耳中。
无一例外,全是错的。
午后风起云涌,叶沉璧说得口干舌燥,干脆歪倒在他怀中,勾唇一笑:“江仙人,借你的身子一用,可否?”
江近楼搂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叶仙人,还记得这事呢?”
“不如,把极乐仙与平安放出来?”叶沉璧眼波流转,“极乐仙不是常常在我们面前自夸,说三界之事,他无所不晓吗……”
江近楼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朝站在树上打盹的姑获鸟喊道:“姑获鸟,把包袱送来。”
姑获鸟吓得一激灵,双翅扑腾两下,将包袱丢下,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江近楼放出槭木中的极乐仙与傩面中的平安。
闻得来意,极乐仙自恃与仙人们相处多年,率先意味深长地应道:“此乃问心阵。‘何人’,是要你悟出世间因果,报上你最想成为的人。”
叶沉璧与江近楼面面相觑:“比如?”
极乐仙瞟了二人几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比如我想成为仙人,我便报仙人。”
叶沉璧恍然,忙站起身来,朝着兽耳大喊一句:“三界第一剑修。”
话音落定,石兽口中吐出一枚石子,落入叶沉璧掌心。
金蕊仙姑乐呵呵道:“恭喜叶前辈,过了第一关!”
江近楼见叶沉璧顺利过关,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报上自己的答案:“燕近楼。”
轻飘飘三个字,却是江近楼一生所愿。
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江太簇有多坏,江近楼依然还是想成为最开始的燕近楼。那个每日随书生爹读书,听美人娘亲讲故事,和姐姐燕为春打闹的燕近楼。
七岁前的旧日光景,隔着百余年的血与火,仍在他心头亮着。
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弑父。
另一枚石子落入他的手中,连同妻子与女儿的两只手。
三只手叠在一处,掌心温热。
那是他的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