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宜苏城中的众修士却听到一道来自太虚宗的消息:江应钟竟死于邪修之手。
而江太簇自责未救回弟弟,自此久居天子山。
曾经狂傲无状的三界第一剑修,再不在人前露面。
流言四起,皆猜他当年是为救弟弟,违逆天道,招致反噬,进而修为大跌。
江近楼翻过典籍,设封灵阵的确会令修为暂跌,纵是高阶修士,也避不开。
照三方证言,他当年能杀江太簇,委实算得上摔了个跟头却拣了块元宝——歪打正着了。
可是,自从得知江太簇当年并未彻底死去,九皋老祖的话,便再不能信了。
他有了新的猜测。
他生来不受万象幻术影响,或许这才是他能杀死江太簇一次的真正缘由。
什么封灵阵、什么以身为阵、什么被他偷袭而死,全是九皋老祖为了掩盖江太簇真正死因而精心捏造的谎话。
他今夜不眠不休地作画,就是要找出江太簇的弱点。
当年,他刺出的第一剑,落在第二根肋骨下方寸许处,附近有紫宫、神藏、屋翳、周荣四穴。
他常听师尊说,天道有衡。修士越强,夺天地造化越多,天道便会在其道基上刻下一道“天缺”。天缺即死穴,一旦触发,轻则跌境,重则道消。
莫非,江太簇的天缺,就在这四穴当中?
正自沉思间,一个人的身子歪靠到他的身上,又慌忙回正,转眼便歪向另一边。
江近楼见她睡得不安稳,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榻上。他本想再回案前琢磨半个时辰,奈何她近日入睡,总爱抱着他的胳膊。
譬如眼下,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梦里呓语不断:“近楼……”
无法,他只得解了外袍上榻,将她揽入怀中。
杀人一事,急不得。
今时今日的他有了软肋,更该竭尽所能、算无遗策。
灯花一爆而灭,壁上人影俱消,唯余一室幽暗。
*
辰时初刻,鸡鸣三唱。
叶沉璧睡得半梦半醒,胸口蓦地一闷,竟有些喘不过气。
她迷迷糊糊睁眼,却见枕边人已是磨厉以须之势。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眉目含笑,只笑意里掺了些厚颜无耻:“我问你,你说要。”
叶沉璧:“……”
这一上午,门外先是傅净请膳,后是江明夷催行,都被江近楼一句“我彻夜未眠,想多睡会”挡在门外。
傅净与江明夷立在门外,面面相觑。
江明夷:“爹,娘昨夜也没睡吗?”
话音未落,门缝里已急急传出一句:“对对对,你快走吧。”
短短一语,敷衍至极,又不耐至极。
江明夷还欲再问,忽闻几声熟悉的、惨兮兮的呼喊。
她循声四顾,竟在院角一丛杂草间寻得惊澜剑与枕流剑。她拎起沾泥的双剑,回头盯着那扇紧闭房门,心头顿时雪亮,无语道:“他们这不分白日还是夜里双修的性子,倒是和爹娘一模一样!”
好的不学,偏学些坏的。
江明夷负上双剑,大步离去。
临走前,她故意撂下一句:“江老头,你一把年纪了,小心些,仔细闪了腰。”
江近楼正在兴头上,听得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人子女,盼你爹点好的。”
江明夷:“我祝你添丁进口。”
江近楼:“……”
直至午时三刻,远在玄丹山的江明夷,才等来姑获鸟。
巨鸟落地,鸟背上走下两个人。
一个昂首阔步,意气扬扬;一个眼神躲闪,羞人答答。
二人一来,本想直奔伏魔洞。
可才迈出一步,便被金蕊仙姑拦住,一再恳求:“二位前辈,白衣山人虽行事一向粗心大意,但从未出过岔子。今日昆吾峰傅执事来说,丹中有毒一事,与白衣山人脱不了干系,要把他押去太虚宗。”
罪身入太虚宗,无异于等死。
她与白衣山人相处多年,丹药摊又挨着。她不信这般一个和善道友,会认不出防葵与狼毒。
想到此处,金蕊仙姑又道:“两年前,晚辈与白衣山人去无极城外不周山采药。晚辈眼拙,拿狼毒当防葵,幸得白衣山人一眼认出,才免了一场大祸。”
叶沉璧耐心听罢,也生出一丝疑虑:“照你之言,白衣山人认得出狼毒?”
金蕊仙姑忙不迭点头:“还有,晚辈特意找白衣山人的酒友问过了,他这半月沉迷炼丹,从未进城吃酒!晚辈方才去他的丹炉也瞧过,没有酒葫芦!”
一个不曾吃酒,又认得出狼毒之人,岂会突然好似瞎了眼一般,将狼毒当做防葵?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眸中窥见一点疑惑。
面前的金蕊仙姑目光灼灼,叶沉璧动了恻隐之心,便一口应下:“行,我们今日回城,先让傅小友莫要将人押去太虚宗,如何?”
“多谢二位前辈!”金蕊仙姑笑中带泪。
叶沉璧挥手与她作别,随即与江近楼一道往山上行去。
*
暮秋午后的光,自枝叶间漏下。
行过松径,脚下落木簌簌。
江近楼将昨夜所悟,一五一十说与她听:“我猜我当年能诛杀他,一来因他对我没有防备,二来是我误打误撞,撞上了他的天缺。”
叶沉璧先颔首,片刻又摇头:“他乃高阶修士,不可能不知自身天缺所在,更不可能对你毫无防备。若让我猜,他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应是‘你怎么能杀得了我’。”
江近楼心觉有理有据,顺势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奖励的吻。
一吻毕,他面朝山峦,笑道:“不管当年我是因何杀了他,横竖是我杀了他。我是他的儿子,亦是他的死劫。等我们找到神行术,便回去找他一决生死。”
午后空山无人,周遭回荡着他的话。
言犹在耳,叶沉璧莞尔一笑,随口问道:“诶,他当日为何非要回去?”
话落,彼此之间却沉默了许久,静得只闻落叶与松涛。
直到伏魔洞近在眼前,江近楼才终于开口:“我杀他当日,其实是我娘生辰。”
“我娘是山中??草所化,到人间后,便以入世之期当做生辰之日。她在人间独自过了数百年,才遇到愿意陪她过生辰的燕抱节。”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江太簇取而代之后,有一年忘了陪她。当夜回家,他见我娘孤零零坐在门口,便答应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生辰之日陪在她身边。”
说完,他莫名其妙嗤了一声:“也就那夜,我娘怀上了燕为春。诊出喜脉当日,可把江太簇高兴坏了,连夜翻遍诗书典籍取名。到我时,随手指了两个字。唉,我与他不和,原是从取名便开始了。”
叶沉璧嘴角一抽:“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娘说的啊。”江近楼半是追忆半是喟叹,“江太簇死后,我娘带着我与燕为春东躲西藏,有事没事便与我们说几句燕抱节。末了,骂几百句江太簇。骂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爱与她相伴两年的燕抱节更多,还是陪她二十余年的江太簇更多。”
爱才会生恨。
若无爱,这满腔恨意又从何而来?
最后一字落定,头顶上方显出四个大字——
“你怕什么?”
叶沉璧一字一句读完,往石兽上一靠:“让极乐仙出来吧。”
须臾,极乐仙的魂影从木盒缝隙间钻出。一看又在这破洞外,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了几百遍了,此乃问心阵!问心阵!问心阵!你们瞧着聪明,怎生蠢笨如猪?”
江近楼默默亮出一张火符:“好好说话。”
一见克星,极乐仙缩成一团,嘟囔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呢,是要你们说出内心真正恐惧的人或事。”
叶沉璧:“怕死。”
江近楼:“怕打不过他。”
石兽毫无反应。
“不该啊。”极乐仙扶着长须,目光在石兽与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半晌,他眼睛一亮,抚掌道,“我明白了!今日是第三问,天、地、人,三才归一之日。”
江近楼听得一知半解,催促道:“我忙着下山,你快讲。”
“连今日都说不清,还谈什么大道!”极乐仙放声大笑,“大事可以编,今日编不了,你们该说今日恐惧的人或事!”
叶沉璧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怕……被昭昭听见。”
江近楼干咳两声:“怕她不满意我。”
极乐仙拿眼偷瞥二人,暗自在心底嘀咕:“两个蠢人,说的话连本仙都听不懂……”
咕咚两声,两枚石子落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燕姐老老实实在英山照顾过昭昭几年,最后因为她的文化课实在不过关,没法教昭昭,被大江狠心逐出英山 大江:本想找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心人(划掉)免费保姆帮我带娃,结果我姐连句诗都看不懂。为了女儿的未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燕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