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夷依言照做。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等至暮色收尽,夜色满山,才等来闻笙与燕为春同时而至的两句话。
闻笙:“昭昭,你找来的人也不行。”
燕为春:“我刺破了十个指头,疼死我了。”
话音落定,一家三口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彼此对视足有两息的光景,叶沉璧才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江近楼咬牙忍痛,起身从包袱中翻出木盒:“极乐仙!”
极乐仙正悠哉游哉做着大仇得报的美梦,冷不丁被这一声喊吓得一激灵,慌忙从盒中钻出:“又怎么了?两位活祖宗!”
江近楼屈指轻叩桌案:“你说的法子,没用。”
极乐仙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怎会没用?”
江近楼:“他的子孙全试过了,血根本渗不下去。”
“子孙?”极乐仙重复他的话,“老祖不是只两个儿子吗?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哪来的孙辈……啊?”
江近楼眉梢微扬:“私生子。”
极乐仙别过脸,面露嫌弃:“宗门老祖,竟行此朝三暮四、三妻四妾的卑劣无耻之事,真是辱没我仙界生灵之清名!”
叶沉璧:“你快想想其他法子。”
极乐仙双手一摊,顺势往地上一倒:“我反正没法子了。”
叶沉璧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真的?”
极乐仙以手支头,眸中若有所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何事?”
“太初莲,长生不死,永不消亡。”
一家三口异口同声:“何意?”
“双生之莲,皆为仙人之身。”极乐仙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九天之上,“再者,另一朵太初莲在仙界,他只要活得好好的,老祖便死不了。”
叶沉璧:“后代子孙呢?”
极乐仙:“你把老祖的子孙,当做他种的太初莲。他没死,太初莲岂会枯萎?”
这句话在死寂一般的房中回荡。
江近楼眼中迷雾尽散,豁然贯通:“怪不得、怪不得,他也死不了。”
原是好爹给了儿子一副长生不死之身。
杀不死九皋老祖,便杀不死江太簇。
相比双亲的愤慨与无奈,一旁的江明夷神思飘远,在心里嘀咕起另一件事:“我是老祖的后代。那我……岂不是也能长生不死?那我……岂不是无敌了!”
她越想越美,眉眼间暗含喜色,却又强自收敛,只唇角悄悄翘了翘。
墙外的二更梆子声幽幽荡进房中,江明夷从窃喜中回神。举目四顾,却见双亲愁眉不展,她霎时垂头丧气,暗自发愁:“坏祖父要拆散我的家。杀又杀不死他,真难办。”
*
夜将阑,人未眠。
窗外夜色深浅,窗前一灯荧荧,三张心事重重的脸浮沉其间。
人界修士究竟该如何杀死一个仙人?
亘古未有先例。
九重天梯崩散,上古众神远离人界已逾千载。叶沉璧从未亲眼见过仙人风姿,只知他们随手一挥,便引山崩地裂,一城灰飞烟灭。
他们路过,山川易位。
他们一念,凡人生死。
四大宗门典籍中,存有几位仙人画像,与几句令观者心惊之言。
“甲子年,有仙人渡劫,雷火焚山,百里焦土。”
“丙寅年,有仙人过境,方圆百里灵气尽枯,草木成灰。”
……
千年之前,上古众神或已察觉:仙人之于人,更像是一种灾祸。
于是,他们选择斩断与人界的联系。
人之事,该由人断之,禁绝凡人登天求仙之路。
灯影照人,夜色照心。
叶沉璧左右环顾,不觉笑出声:“我们一家果真是干大事之人,连仙人都未曾见过,而今竟要去杀一位仙人了!我师父常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圣人也。”
“多年前,近楼当了一回圣人。”她伸出双手,递向父女二人,“多年后,我们一家去做斩仙的圣人。”
作者有话说:
极乐仙可能是本文唯一一个彻底断绝七情六欲的人,每天沉迷修仙(虽然一直努力努力白努力吧)ps:老祖其实拿的是好人牌【1】先秦·屈原《九章之九 悲回风》
第90章 神行术(九)
之后三日,有极乐仙从旁相助,三枚石子顺利到手。
这日下山路上,山径依旧。
叶沉璧与江近楼在前,极乐仙在后。
二人窃窃私语,各抒己见;
一人独行其后,吟风咏月,伤春悲秋。
山径险仄,枯叶没踝。
极乐仙见草木渐凋,竟以袖掩面,哀哀哭了起来。
叶沉璧:“……”
江近楼:“……”
叶沉璧摊开手掌,端详卧在掌心的六枚石子,喟叹道:“盼明日顺遂些,我们早些找到神行术,参悟其中玄妙,引我们寻回归途。”
还有一句话,她沉吟片刻,才迟疑着补上:“我昨夜让昭昭问过扶光了,他说一切等我们回太虚宗再说。”
“等我们,还是只等你一人?”江近楼冷哼一声,气极反笑。
“有区别吗?”叶沉璧问得硬气,心底却发虚。
毕竟,月扶光指名道姓,只愿见她一人,还称绝不见江近楼。
江近楼猛地弯腰凑近,果见她眼神闪躲,一脸心虚相。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他一把年纪了,不知精进自身,整日只知惦记他人的道侣,实在不知廉耻。”
叶沉璧硬着头皮纠正他的话:“他比你小……”
“他心眼比我小、胆子比我小。”江近楼不气不恼,反倒一把揽过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附耳低语,“沉璧啊,年纪大才知疼人。你认为呢?”
“……”
一路下山,松涛与涧声相和。
及至山下,只见丹药摊前冷冷清清,连一向待人最热络的金蕊仙姑,眼下也没精打采地坐在摊位前,一手支颐,一声接一声叹气。
摊前药瓶蒙了薄尘,幌子被风拨得轻晃,却始终无人驻足。
叶沉璧与江近楼踱步过去,关切道:“今日也没人来吗?”
自丹会出事后,虽经昆吾峰查实,有毒的丹药已全部被找到。可三人成虎,丹会中毒一案,经无数口舌辗转,渐渐变成玄丹山丹修蓄意谋害修士。
往日人声鼎沸的丹药市集,自此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江近楼左右看了看:“今日这摊子,怎么少了几家?”
金蕊仙姑解释道:“上有老下有小,六日不开张,哪来的银钱买米?”
偌大丹市空空荡荡,仅东西两头的两家丹药摊前,尚有零星修士往来。
叶沉璧问道:“他们两家,为何仍有生意?”
金蕊仙姑撇了撇嘴:“衍真山人素来在另一座山采药,丹炉亦在城中;另一家焦隐,与他差不多的情形。出事的丹药全出自玄丹山,这祸,横竖落不到他们头上。”
不过,说着说着,金蕊仙姑忽地凑近半步,左右一瞥,悄声道:“前辈,你们会不会是他们两家为独揽生意,故意陷害白衣山人?”
叶沉璧垂眸看她,颇为无奈:“傅小友查过了。掺有狼毒的三十一瓶丹药,炼制了整整九日,至出事前一日,白衣山人才开炉,吩咐丹童将丹药装入瓶中。自炼丹至装丹,拢共十日,你口中的衍真山人与焦隐未曾去过后山丹炉处。”
短短三日间,傅净问遍时常出没玄丹山的四百余人,无人见过有人曾进出白衣山人的丹药炉。
而最有力的证据,则来自丹药炉中的残渣。
里面的的确确,掺有狼毒。
白衣山人错把狼毒当防葵,致八名丹童殒命,二十六位无辜修士中毒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已变作一桩盖棺定论的铁案。
前夜,傅净在向江近楼禀告后,传音江金门,称明日便会将白衣山人这个主谋押去太虚宗。
叶沉璧犹豫再三,才决意将此事告知金蕊仙姑:“白衣山人前日自省,说他近年来,头风之症频发。许是炼丹那日,他头痛欲裂,不曾看清,便随手抓了一把有毒的药草丢进去。”
金蕊仙姑得知消息,哀叹一句:“他做错了事,确实该一命抵一命。”
“二位前辈,快回城吧。”金蕊仙姑眸中有泪光一闪而过。不过转瞬,她又成了往日那个古道热肠的金蕊仙姑,往二人手中各塞了一瓶丹药,“一瓶是养颜丹,一瓶是补气丹。”
江近楼干咳两声,到底是收了。
可丹药瓶方一入手,他心觉这瓶子眼熟得很,和白衣山人当日硬塞给他的十瓶丹药,委实一模一样。他摩挲着瓶身上的“白衣”二字,疑道:“这是白衣山人的丹药?”
金蕊仙姑生怕他嫌弃,忙道:“这是他往日炼的,用的全是好药草。他被抓走前,特意与我交代,说你气血两亏,让我把他存在家里的补气丹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