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停笔之时,他看着手边的一摞纸,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幸亏我儿时常被江太簇逼着抄书。”
叶沉璧用袖子帮他擦汗:“近楼真好,回家奖励你一块甜糕。”
“……我更想吃你。”
“别逼我在高兴的时候打你。”
二人各自抱着一叠纸,潇洒走出伏魔洞。
可出了洞,竟见傅净站在洞外,眼眶泛红,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叶沉璧心下一紧:“昭昭出事了?”
傅净缓缓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前辈……”
江近楼:“有话快说。”
“相容死了。”
“谁死了?”
“太虚宗传讯十二峰与其余三宗,称魅妖燕为春杀害了相容,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姑获鸟:小小凡人,居然敢欺负我?
第91章 鬼门关(一)
花相容死了。
凶手却是燕为春。
噩耗如冷刃劈落,叶沉璧与江近楼甚至来不及悲恸片刻,便脱口而出:“凶手怎会是燕为春?!”
傅净面露难色,唇线紧抿。
九月初九太虚宗那场变故,早已如风过四宗,连远在云外的昆吾峰也未能隔绝。那夜,她从峰主口中得知两件事:其一,江近楼是妖族;其二,他与妖族燕为春是亲姐弟。
两件事,一件比一件更让她骇然失色。
那夜疏林淡月,她第一次听到燕为春这个名字。
哪知才过八日,再听见时,名字后头却拖着一桩命案。
傅净按下满腔悲意,将探来的零碎消息一一告知:“晚辈本想传音太虚宗几位前辈,却无人回应。所幸识得一名外门弟子。他说,燕为春趁闻前辈离府,潜入洞府,杀了花前辈。”
江近楼闻言,面色铁青,眼底怒涛翻涌。
下一瞬,他一拳砸在身侧石兽上,指节皮开肉绽,血珠染红兽爪。
他不信。
燕为春除非疯了傻了,才会去杀花相容。
这事,必与江太簇脱不了干系。
他猜,许是当日取血救人惊动了江太簇。为防花相容苏醒指认,江太簇索性假作燕为春,杀死花相容,真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又一拳落下,带着无尽的恨。
既恨江太簇太狠,又恨自己无能。
眼见他又要挥拳,叶沉璧眼皮一跳,忙伸手挡住他的拳头,委屈道:“你每回受伤,我都得为你包扎。近楼,你心疼心疼我,别跟自己生气了。”
江近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不言语。
叶沉璧挽住他的胳膊,看向傅净:“傅小友,劳你把昭昭叫来此处。”
傅净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抬手指向远处的昆吾城:“昭昭说,姑获鸟好似被人抓去鸟市了,她先去救它。”
叶沉璧不疑有他。
毕竟这姑获鸟瞧着大,实则极易被人抓住。
不过,总归是花相容养过的鸟,又载着他们一家飞了好几日。听闻它出事,叶沉璧心里也焦急起来,忙道:“我们一起去,等找到它便回太虚宗。”
傅净迟疑问道:“二位前辈,你们打算怎么下山入城?”
“御剑飞过去。”叶沉璧扯了扯嘴角,“你先走吧,我们收拾收拾便来。”
傅净心知她在扯谎,不欲点破,只好掐诀离开。
等那道御剑的身影没入云霭深处,叶沉璧才掏出袖中的丹药瓶,用手掰成两半。一半丢进自己口中,一半塞入江近楼嘴里:“快走,要下雨了。”
二人御剑腾空而起,直往城中鸟市而去。
*
昆吾城,城西鸟市。
长街两侧,灰白的竹竿挑着各色鸟笼。
笼中鸟儿或跳跃啁啾,或隔笼扑斗,声浪此起彼伏。
江近楼牵着叶沉璧穿行其间,皱眉不解:“那姑获鸟虽不是凤凰,好歹也算千鸟之首,岂会被人抓住?”
叶沉璧随口道:“它昨夜叫了一夜,没准是气极飞出去,中了歹人的算计。”
“笨鸟,麻烦死了。”
慢慢地,江近楼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自从他们踏入鸟市,周遭的声响便仿佛慢了下来。满巷鸟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颗颗小小的脑袋齐刷刷跟着他们的脚步转。
江近楼盯住离得最近的一只画眉,身子与脚步往左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也跟着往左转了转,亮得瘆人。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至鸟市最深处。
三步之外,江明夷与傅净并肩而立,四处张望。
叶沉璧扬手唤了一声:“昭昭,我们在这儿!”
说时迟,那时快。
不知是谁碰翻了竹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几十只鸟笼坠地。
竹篾断裂,笼门洞开。
笼中鸟如离弦之箭,疯了似的往外挤,扑簌簌飞了满天。
一只鹰隼率先发了狠,冲着江近楼的面门便啄了下去。
江近楼挥出一掌,总算挡住这一啄。
可鸟群像是得了号令,纷纷朝他们四人俯冲而来。
江近楼一边护着叶沉璧往后退,一边大喊:“定是恶鸟搞的鬼,快把它找出来!”
鸟喙如林,爪利如钩,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飞来,翅膀扇得风声猎猎,将四人围拢在方寸之地。
鸟群来势汹汹,四人背抵冷墙,再无路可退。
四人中,数江明夷修为最高。
她连忙并指如剑,往虚空中一引。
转瞬,数十道剑光凭空出现,挡在四人身前,列成一道剑阵。
冲在最前的几只鸟径直撞上剑阵,哀鸣着坠地;后头的鸟群闻声悬停在半空,无数双黑沉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四人。
江近楼双手撑着膝头,累得直喘气:“破鸟,我今日非杀了它不可!”
江明夷面红耳赤:“这个恶鸟,枉我还跑来救它!”
叶沉璧靠在江近楼肩头,喘息未定:“鸟实在太多了,飞不出去。”
傅净:“传讯符也用不了。”
四人商议间,一声厉啸破空而至,群鸟突然变阵,散作数十股,如一条条黑蛇自剑光缝隙中钻入。
鸟群越聚越密,剑阵越转越快。
江明夷十指翻飞,不断掐诀变换阵型,剑影亦越来越多。
人与鸟僵持之际,叶沉璧举目四望,却见远处天际有一线黑影正向此处涌来。待近了些,她才看清——竟是上千只鸟雀,羽翼相连,密密匝匝,如一片黑云压城,遮天蔽日。
鸟群振翅之声如闷雷滚滚,碾过四人耳畔,震得人头皮发麻。
“我快撑不住了。”江明夷额发湿透,贴在脸侧,仍咬牙苦撑,“我听花师姐说,这恶鸟有些道行在身,寻常修士不是它的对手。”
头顶上方,骤然一暗,四人眼前俱是一黑。
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江近楼瞥见墙边几只竹筐,急中生智,喝道:“顶着竹筐,分开跑!”
另外三人依言照做。
嗡——
百剑齐鸣,声震四野。
趁鸟群暂被剑鸣所扰,四人各顶竹筐,四散逃开。
起初,叶沉璧紧紧跟在江近楼身后。
可鸟群紧追不舍,江近楼瞥见一处仅容一人藏身的角落,一把将她推了进去,自己则继续向前,另寻藏身之地。
跑着跑着,他想起一件事。
姑获鸟最恨他,定然巴不得狠狠啄他一口解气。
思及此,他背靠门板蹲下,透过竹筐缝隙细细窥探。果见其中一只黑鸟跟成了精的妖怪似的,竟知绕着竹筐转上一圈,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寻找可钻入的缝隙。
江近楼勾唇一笑,故意将竹筐抬高寸许,把手伸了出去。
那鸟果然上当,尖利的鸟喙高高扬起,只等他的手背完全露出,便挑一处皮薄之处下嘴,以报昨日当众被拔毛之仇。
整只手背露在外面,黑鸟瞅准一处便要啄下。
岂料那只手却蓦地翻转,快如电闪,反手将它握在掌中,又拔了它一撮毛。
江近楼五指收拢,威胁道:“快让鸟群散了,否则我杀了你,正好赶回去给师姐陪葬。”
得知花相容已死,姑获鸟哀哀鸣叫了几声。
声音凄切,如泣如诉。
鸟群渐渐散开,徒留满地狼藉,断竹碎羽铺了一地,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近楼扯开竹筐,捏着姑获鸟去寻另外三人。
走出几步,先遇上了傅净。
四目相对,傅净指着“罪魁祸首”姑获鸟,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对你不好吗?上回你来,我帮你梳毛,还喂你吃甜甜的丹药。好你个姑获鸟,竟连我都要啄!”
江近楼淡淡道:“它见了人便喜欢啄一口,死性不改。”
另有半句,他在心里补上:“跟死老头一个样,一肚子坏水。”
傅净骂完姑获鸟,又不免想起花相容,神色一黯,哀叹道:“花前辈尽心尽力照顾了它百余年,好不容易它肯认她了,也再不啄她了,她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