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才百余岁,还是莲池里初开灵智的少年,不知“永远”二字之意,是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期,以及生生世世的别离。
他选了人界。
这一留,就是千年。
他独活了千余个春秋,日日悔恨当日的一念之差。
“近楼,沉璧。”九皋老祖看着二人,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如另一个你们所言,我在人间活了太久,早就变成了自私的凡俗之辈。我回家执念太深太重,才会一次次纵容太簇。我以为,他能带我回家……”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了至亲的模样。
他太想回家了,想得每一个日夜都在煎熬。
偏偏他回家唯一的希望,落在了江太簇身上。他一直盼着江太簇修炼到合道境圆满,飞升成仙,带他重回仙界。
家的方向那么近,明明就悬在头顶。
可是,他孑然等了千年,却跨不过那道天堑。
他的家,成了一个只能遥遥凝望,而永远无法抵达之地。
“我会送你们回家。”
“因你们魂魄互换而生的因果,我一力承担。”
作者有话说:
快乐的国庆假期,就这么走到了第四天
第102章 大梦归(下)
一弯新月未及盈满,浅浅地勾在飞檐翘角上。
灯影未明,人影幢幢。
叶沉璧与江近楼听完来龙去脉,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对眼前人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尤其是江近楼。
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九皋老祖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九皋老祖屈指按了按眉心,眼底掩不住奔波的倦意:“他们明日来。”
江近楼不解:“为何迟一日?”
九皋老祖:“魔族余孽闻风溃散,他们去追了。”
江近楼仍不放心,手臂往身后一拦,将叶沉璧护得更严实:“你该不会是江太簇吧?”
九皋老祖重重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困于池底多年,昨日封印消散,好不容易从寒潭里脱身。方一下山,便被江明夷一行人拦路诘问,费了一个时辰唇舌才把身份辩白清楚。
听闻江太簇闯下弥天大祸,他心中有愧,当即赶往北句、太阿二城援手。
奔波一日半,连口气都没敢喘,又脚不沾地赶来英山。
这两日沿路碰上的四宗弟子,见了他无一不拔剑喊杀。
他解释得口干舌燥,两日说的话,快要赶上过去百余年的总和。
结果今夜,他耐心解释了近两个时辰,江近楼不仅不信,竟还暗中往茶里下了迷魂散,真当他沉眠多年辨不出这点药味。
九皋老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气得揉作一团扬手掷给江近楼:“你自己看!”
江近楼接住纸团展开,就着树下灯笼漏下来的昏光,与叶沉璧挨在一处看。
信上仅寥寥两行字——
爹、娘。
老祖为真,我们明日回家。
江近楼眼珠转了一圈,仍不肯放下戒心:“我们又没见过昭昭的字迹,谁知道这字是不是她写的?”
此言一出,连叶沉璧都颇感无语:“你把惊澜与枕流叫过来认一认,不就知道了?”
“……”
最终,纸上字迹经惊澜与枕流再三辨认,确定出自江明夷之手。
惊澜还特意跑去东厢抱来一沓旧信,交与江近楼比对:“昭昭的字,当初还是你手把手教的呢。”
江近楼一张张翻过去,自是越看越得意:“不愧是我的女儿,笔锋里都有我的气度。”
惊澜斜睨一眼:“自己女儿写的字,都认不出。”
枕流接话:“他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
两个剑魂立在江近楼身后,头挨着头,交头接耳。
江近楼面色一沉,扭头挥手将二人赶走:“去去去,滚去山上晒月亮。”
待二人一走,他重新转过脸审视九皋老祖:“我听极乐仙说,这神行术可不是寻常法术。你到底会不会?”
九皋老祖站起身,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走到他跟前:“伏魔洞中的五卷神行术秘籍,是我亲手放进去的。你说,我会不会神行术?”
闻言,叶沉璧从江近楼的肩头探出半个脑袋:“老祖,你打算如何送我们回去?”
九皋老祖有意卖了个关子,只挑眉看向江近楼:“你想早些娶她,还是想晚些娶她?”
江近楼脊背一挺,答得干脆:“自然想早些,越早越好。”
“行。”九皋老祖负手转身往外走,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我去另一座宅院歇息。明夜,我送你们回到百年前。”
一听他要去另一座宅院,叶沉璧立马拽住江近楼的衣袖追上去:“老祖,我们也想进去。”
九皋老祖头也不回,淡淡道:“走罢。”
*
英山深处的另一座宅院,位于山中小院的东侧。
看似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走进宅中才知全是障眼法术化出的虚景。
二人跟在九皋老祖身后,一步步踏进这座金光流转的二进院落。
目之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再往里走,有一间书房。
叶沉璧本已跟着走过,忽地心有所感,又退了两步,推开了书房的门。
满室的画卷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一幅挨着一幅,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四面墙,少说也有上百幅。
她走近了些,摸出一张火符当灯笼,目光定在其中一幅画上。画里的女子一身大红喜服,抱着长剑立在屋脊上,笑得肆意又张扬。
是她。
满墙画中的女子,全是她。
迎风舞剑的她、凭栏观月的她、歪头打盹的她……
或笑或嗔,或动或静。
眉眼鲜活,衣袂飘然。
上百幅画,画尽了她在这百年间的每一个细碎瞬间。
画中的那些场景,她不曾经历,全然陌生。
可她却从画中人的眉梢眼角的笑意中,看出另一个她过得很开心。
“沉璧,快过来!”
外间传来一声呼喊,叶沉璧连忙应道:“来了。”
临走前,她望着满墙的自己,生出一念。她走到桌案前,提笔蘸饱了墨,在最靠前的那幅画上落下四个字:“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真心。
看见了这漫漫百年间,她被他认真地、郑重地、不求回报地爱着。
叶沉璧轻轻掩上房门,大步奔向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她的眼泪涌了上来。
江近楼满脸困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怎的哭了?”
叶沉璧闷声道:“无事。”
江近楼听她语气尚好,便退开半步,笑着展开手里的一幅画:“你瞧,天公絮画的。”
画上是一间喜堂。
案头红烛高燃,堂中站着一对穿喜服的新人。
怪的是,这对新人并未面对面行礼,反倒各自扭着头看向一边。
两个人皆是同样的姿势,左手握剑,右手攥红绸。
他们身后围了一圈宾客,一个个坐立不安。
有人张着嘴、有人低头看地、有人一脸苦相、有人扶额望天……画上每个人的神色都活灵活现,那种无措与尴尬,几乎要从画中漫出来。
叶沉璧猜到了。
这是另一个他们拜堂那日的情形。
看来当初他娶她,娶得勉为其难;
她嫁他,亦嫁得不情不愿。
这两个别扭到骨子里的人,明明心里揣着满腔情意,却偏偏半个字都不肯说。
看着看着,江近楼的指尖落在画上的题字处,气不打一处来:“万浮岚与天公絮这对狗男女胸无点墨,还没有自知之明,整日净糟蹋好画。”
叶沉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两句话。
第一句:沉璧,你怎生瞎了眼嫁了他?
第二句:近楼,你怎生疯魔了娶了她?
万浮岚与方见青这对冤家的缘分,竟从这么早的时候便缠上了。
叶沉璧笑得直不起腰,指尖颤巍巍点着画的边角:“老祖也在呢。你看他的样子,比浮岚还愁眉苦脸。”
江近楼把画一卷,随手丢回箱子里:“死老头去厢房了。你还想再逛逛吗?”
天色已暗,叶沉璧倦意上涌,摆了摆手:“出去吧。”
该看之物,她已看到。
此刻心下安然,只盼早日归家。
*
回到英山的第三日。
十月初三,晨雾散尽后,天光一寸一寸地铺进院中。山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瞅着底下忙碌的人,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便被一柄碎嘴的剑惊得飞远了。
这一日晴得出奇。
第一个抵达英山之人,是江明夷。
她刚跨进院门,脚步便拐去了灶房,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爹,祖……江太簇死前,还闹着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