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24)

  叶沉璧怅然地舀起半匙温粥,缓缓咽了。等心神稍定,她话锋一转,问起霍蕴:“厉夫人,你再想想。自邱陇消失后,霍蕴的行止间,可有过异状?”

  厉夫人神思恍惚,跌坐在椅上,陷入回忆。

  长子死后,她自诩罪身,欠了霍蕴一笔难偿之债。

  于是倾尽所有去偿,不惜搬来无人问津的岐山旧宅。

  可惜,她错看了霍蕴,亦高估了自身。

  她以为能挽霍蕴于颓靡,枯枝再春。

  哪知霍蕴所求,不过是男子几句虚浮之誓与片刻温存。

  邱陇骗得财色远遁无踪后,她为保全首阳王氏的颜面,暗遣心腹跟踪霍蕴。原指望寻到邱陇的蛛丝马迹,好就此了结这个祸根。

  岂料,邱陇与邱家人始终了无音信。

  霍蕴则郁郁寡欢,时而伏案哀恸,时而闭门烧纸,几近失心。

  翻来覆去想了半柱香,厉夫人只想到一件事:“去年岁末,跟踪她的护卫向我禀告,说她似疯了般,当街与人争执。”

  霍蕴竟敢在外头与人争吵,甚至提起邱陇。

  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正逢早膳时分,她怒极攻心,平生第一次在仆从面前失态地摔了碗。

  叶沉璧:“她与何人争吵?因何争吵?”

  厉夫人:“道是争嚷,实则是她自己癫狂无状,死死扯住那人衣袖不放,逼问可曾见过邱陇。至于被她缠住之人,我事后遣人打听过,似乎是一个厨娘?”

  叶沉璧:“可否请她移步前厅一叙?”

  厉夫人:“来人,去请蕴娘。”

  *

  一盏茶时,霍蕴被护卫“请”来前厅。

  待听明所问何事,她别过脸,语气生硬道:“那厨娘撞到我,不仅不道歉,反倒抛下一句‘陇郎已自赎其罪’,便催我莫再牵挂,好生过活。我问陇郎人在何处、如何赎罪,可她竟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我一时气急,这才口不择言地骂了两句……”

  赎罪?

  叶沉璧越听越觉话中人可疑:“那位厨娘是谁?你还记得吗?”

  霍蕴:“相貌记不得了……不过,我昨日瞧见一个眼熟的背影,进了八宝酒肆,似乎是她。”

  叶沉璧:“八宝酒肆在何处?”

  霍蕴:“阿兰若寺斜对面。”

  叶沉璧惊愕道:“阿兰若寺斜对,没有酒肆啊。”

  厉夫人:“寺门对后墙。”

  叶沉璧:“我等当日入寺,既未闻酒香,亦无笑语喧哗?何来的酒肆?”

  厉夫人耐心为她解惑:“八宝酒肆卖的是甘汤果饮,从不烧酒沽卖,自然无声无味。”

  真凶,果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叶沉璧猛拍江近楼手背:“走,回去叫上扶光。”

  江近楼狠狠咬了一口鸡腿,汁油溅唇,恨声道:“吃!吃饱了再去抓凶手!”

  *

  堪堪食至半饱,再疾书一封荐书。

  临出府前,江近楼又拽着叶沉璧回头,不要脸地讨要了十两谢金。

  沉甸甸的银子揣入怀中,他们急返阿兰若寺找月扶光。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清,三人领着一队衙役、几名灵剑峰弟子,直奔八宝酒肆。

  可一行人到了才知,这八宝酒肆内,全是女子。

  四位熬汤娘子与三位伙计一字排开,形貌、神采、乃至内里,俱是女儿之形。

  僵持间,叶沉璧心头闪过无诤所留四字,便悄悄扯了扯江近楼的衣袖,轻问:“观音无相,何解?”

  江近楼微微倾身,唇畔几近贴耳:“观音无相,随缘应化,不拘男女。”

  不拘男女?

  叶沉璧的目光重新落回墙边七人身上。

  眼神。

  她记起来了。

  佛修的眼神,如深山幽潭。

  风过无痕,不起微澜。

  而墙边七人中,从始至终,唯一人眼神温润。

  叶沉璧望向第二人,喊出那个名字:“无诤。”

  那人闻声抬眸,莞尔道:“叶道友,许久未见了。”

  “多年前,贫僧初见你时,你像一柄利剑,被困在名为‘道义’的剑鞘牢笼中。”无诤抬手在脸上一晃,一张叶沉璧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徐徐显露,“贫僧前日见你,如见剑刃重开寒芒。你的道心,回来了。”

  “叶道友,你想回家吗?”

  “来寺里找我吧。也许,我知道答案。”

  无诤丢下两句意味深长的话,身形一闪,倏忽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惊澜和枕流比昭昭大一岁,起初是大叶和大江为了锻炼养娃的能力养出来的,最后养了一个月,发现养娃太累,直接在半年内给俩剑魂硬生生喂灵石喂修为喂到了十七八岁,帮他们带娃

  第17章 白骨观(八)

  亥初人定,一日终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气散了大半。

  这般时辰,最是惬意。

  阿兰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灯笼微晃,光晕漫上佛面。白衣观音双目微垂,面庞丰腴安详,神情慈悲庄严。

  无诤闭目趺坐于莲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弥陀经》。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很快,他今夜静候的同修来客,踏月入殿。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门隙间吹进来。

  当晃动的光影重新平静下来时,两道人影已紧挨着他坐下。

  叶沉璧:“你何必杀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弥陀经》诵完,无诤又诵起约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经文刚在心里起了个头,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实失礼,忙道:“贫僧无意间听到他人真言,就当是缘分罢。”

  叶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余年,何苦为了四个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为尽毁,坠入无间地狱。”

  无诤:“那时,贫僧日日在观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圆满,一步可登归虚境。

  咫尺之遥,最易亦最难。

  为求破境,他选择前往唯一一位证道成仙的佛修,常阳禅师苦修的道场阿兰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结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来人往,众生心语,似一炷倒悬的檀烟,竟透过厚土坚砖的微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弃灵草于阶,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气渡入病骨,暗销沉疴。

  ……

  久而久之,他渐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听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个极尽怨毒之言,诅咒负情女子骸骨无归、魂魄无依;另一个掩面啼泣,誓绝薄幸男子,愿他葬身无棺、不得善终。

  他听进了那些话。

  于是,他先后找到话中的负情女与薄幸郎。

  惑人真心、骗人钱财的事,到了他们嘴边只剩轻飘飘的一句:“你情我愿,何以责我?”

  他杀了他们,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干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后暮鼓晨钟,佛经如青烟缠覆躯壳,助他们挣脱皮囊桎梏,往生净土。

  可他做完这一切后,境界反坠。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头来只添心头魔障千丈。

  在阿兰若寺的最后一夜,悟法大师见他犹在主殿彷徨,枯指轻叩壁上那副白骨图:“这便是常阳禅师的本来面目。你且看,禅师骨相,亦有不全处。”

  白骨顶门,确实隐现一线残痕。

  他往日只道是尘劫消磨之迹,经悟法大师点拨,方知是常阳禅师昔年受伤留下的旧创。

  小小的一道旧疤,常阳禅师本可一笔掩过,却偏留其迹。

  那一瞬,他终于大彻大悟。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错了。

  他沉溺于白衣观音的水月幻相,妄以凡身拨转他人因果。

  他终究,只是一介尘缘未了的修行人。

  *

  前因后果述完,《大忏悔文》亦诵至最后一句:“南无大行普贤菩萨。”

  无诤连续称念三遍,收掌放于膝上:“叶道友,该你问了。”

  叶沉璧敛息定神,急迫地问道:“你怎知我在找回家的路?”

  无诤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她,看向璧上的狰狞白骨:“百年前的那场三界大会,贫僧有幸围观你与他剑影纵横。很奇怪,前日再见,贫僧空荡荡的识海里,忽而波光一闪,竟多了段不曾有过的前尘。”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前尘?”

  无诤点头:“贫僧记起,当日曾见过两个你们。”

  “两个我们?”叶沉璧脊背绷直,江近楼按在剑上的手收紧。二人同时抬头,视线隔着一个无诤相撞,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与震惊。

  “对,就在你们同归于尽的一刹那,另外两个你们倏忽而没。”

  起初,无诤疑心这段前尘翻涌,不过是心魔又障眼目。

  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宝酒肆的二楼,望见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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