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浮岚意犹未尽地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手掌已落在榻沿:“险些忘了要紧事,相容托我送一封信给你。”
“花相容?”
“对,太虚宗的花相容。”
花相容是太虚宗的亲传弟子。
江近楼的大师姐。
她深居简出,身边仅一头上古姑获鸟相随。
百年前,叶沉璧对她印象淡薄,素日亦无往来。
万浮岚自柜中取出信,递到叶沉璧掌心:“五日前,她驾着姑获鸟悄然落入太阿城,私下找到我,要我将这封信交给你们。”
叶沉璧拆开封泥,展开笺纸。
满纸空疏,寥寥一言。
师弟、沉璧,所托之事,今有眉目。
万浮岚随她看完信,又补上一句:“那夜她神色惶急,不愿多说。我问她何不直接飞去英山,她摇头道‘飞不过去’。彼时那头姑获鸟变作巴掌大小,在我们头顶低飞盘旋,状若伺察,似在防着什么人。”
叶沉璧敛眸静思。
观信中之意,花相容似乎为百年后的叶沉璧和江近楼探得一桩隐事。她本要乘姑获鸟飞去英山,可身至中途,她察觉异样,情急之下,才转而托付万浮岚传信。
如此说来,她话中那句“飞不过去”,便有了三种可能。
其一,花相容发觉身后有人跟踪,恐露行迹,不敢凌空向前;其二,暗指她和江近楼身边隐伏危险,致使姑获鸟飞不过去;其三,英山有古怪,无法飞过去。
眼看叶沉璧一言不发,万浮岚急躁上来,当即抄起赤铜弯刀,挽了她便走:“她飞去了西海城。走,我陪你御剑飞过去问清楚。”
叶沉璧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极了一株移根于此的枯木,竟无一丝活气。
末了,梗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化作一抹无奈的笑,以及一句轻描淡写的真相:“浮岚,我无法御剑了。”
“啊?!”
*
“啊!?”
东厢的这声惊呼,很快被斜对书房的另一声惊呼盖住。
江近楼难以置信地指着书房西壁所悬之画,连问数遍,一声急过一声:“你说画中这个与叶沉璧在山洞中云雨,隔几日又恬不知耻持剑闯进万重宗抢亲的狂徒……是我?”
方见青慢条斯理地摆弄案上丹药,信口回道:“难道是我?我可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画中墨痕斑驳如心头乱绪,江近楼语无伦次地问出口:“我去抢亲,没人拦着我吗?”
方见青:“有啊。”
江近楼:“谁?”
方见青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而眉头舒展,了然一笑:“江近楼,我懂了。你绕这一大圈,不过是想再讲一回,你当年为娶沉璧,挨了万重宗二十九剑,身受太虚宗三十七鞭的情深往事,对不对?”
语毕,他满眼嫌憎,嗤道:“回回见面,你定要找机会说上一遍。你不累。我听着都累。”
万重宗,二十九剑。
太虚宗,三十七鞭。
江近楼双目空茫,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哈哈,我真是又疯又痴啊……”
话音绕梁未散,隐隐透出三分不可置信的余绪。
可这话落入方见青耳中,却满是炫耀之意。
他反手一甩,一枚丹药脱手飞出,正中壁上一幅收束的卷轴。
画轴受震垂落,十一个笔走龙蛇的大字显露出来——
江近楼,天下第一情痴是也。
作者有话说:
小叶:看我装傻,阴他一波
第20章 三千相(二)
整整十一字,力透纸背。
清晰可辨,似曾相识。
日头大得有些晃眼,刺得江近楼踉跄退后数步,脑中一片空白:“我写的吗?”
见状,方见青面上浮起一重“果不其然”的了然之色,似笑非笑道:“又使失忆这招?又想诓我夸你情深,再赞你写得一手好字?近楼,昭昭大了,你莫要太过稚气。”
江近楼袖手虚拢,强撑着装出一副被他点破心事的从容模样:“无趣,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品出他话里话外那一丝强掩的落寞,方见青起身,朝他肩头拍了一记:“实话说,你这回装得还算有模有样。不过呢,我从前被你骗得多了狠了,今日方能一眼看破你的算计。”
“你真聪明啊……”江近楼咬牙切齿。
“与你不相上下罢了。”方见青得意扬扬。
*
这间书房的两面素壁,悬着不少法书名画。
江近楼心思一转,竟动起了借字画生财的念头:待他今夜细细临摹一幅,明日再寻个买主脱手,盘缠不就到手了?
思及此,他背着手,视线在东西二壁的字画间缓缓游移。
踱至东壁,目光落在一幅仕女图上,越看越觉画中女子恍若旧识。
他凑近细辨,果真是叶沉璧。
画中的叶沉璧,身量未足,眉目尚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她一身黄衫立在树下,杏眼澄澈,眸底藏着几分早慧的灵透。
另有一行题字:朝朝暮暮久长时,胜却人间万两金。
江近楼一目十行读罢,只觉心底有一簇烈火灼灼燃起:“天公絮,你不是人!”
方见青本在俯身细辨案头那排丹药瓶,闻言迷迷蒙蒙抬起眼,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剑风已至。
紫檀书案裂作两半,丹药瓷瓶滚落一地。
方见青死死盯着近在眉心的枕流剑,嘴唇翕张数次,才颤颤地从齿缝间逼出一缕声气:“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江近楼左手拿画,右手持剑。
剑光映得他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好你个方见青!你惦记谁不好,惦记叶沉璧!我今日算是把你这厮看真切了,你无耻下流、行同狗彘,当真是狼心狗肺!”
他说话时,手在抖,剑跟着抖,直把方见青吓得瑟瑟发抖。
待看清画中女子真容,方见青抄起地上的数瓶丹药,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疯子,那是昭昭!不是沉璧!”
“昭昭”二字方落,江近楼劈面一剑,斩断方见青半幅衣摆,骂道:“你一百来岁了,又老又丑又没用,竟惦记起我女儿来了?!”
方见青伸手接住那截飘散如败缕的衣摆,悲愤道:“那画,是你去年送我的……”
江近楼不依不饶:“画上那句诗,难道不是你写的?”
方见青:“浮岚随手写的。”
“原来出自她的手,怪不得狗屁不通,白白糟蹋我一幅好画。”江近楼将枕流剑丢给方见青,自己则两手展画,倚在窗边就着天光反复端详,眼底不觉浮起笑意,“昭昭粗看像她,细看分明像我多一些。”
方见青捧剑在手,心下渐生疑云:“近楼,你怎会认不出昭昭?”
江近楼回过头,眉梢轻挑:“你瞧你,又被我骗到了吧?”
“……”
方见青暗暗发誓:从今日起,任江近楼万语千言,他也只当秋风过耳,再不信半个字。
*
书房闹出的动静,并未惊动东厢二人。
无他,万浮岚的哭声,盖过了江近楼的骂声。
叶沉璧伸出手将她拥紧,掌心轻抚她哭得发颤的脊背,宽慰道:“只是暂失了修为,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等我寻到昭昭,弄清楚回去的法子,这修为迟早会恢复。你别哭了,仔细哭红了眼。”
她说得云淡风轻,万浮岚却听得悲不自胜,胸中酸涩翻涌,呜咽骂道:“这狗贼好狠的手段,竟将你们魂魄调换,修为尽封……放眼三界,纵使四位宗主联手,怕也难成此事。沉壁,你们到底与谁结了死仇?”
落日沉入远山,一日光景便这样走到了尽头。
晚来风急,四壁光影随之晃动。
叶沉璧望着墙上两道模糊成一团的人影,含笑摇摇头:“不知。我为万重宗抢了太多灵脉、矿脉,剑下亡魂无数,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她恍觉此身已在百年之后,浮起的唯一一念,竟是她还活着。
好好活在一方山清水秀之地,春朝见花、夏夜聆风、秋窗闻雨、冬岭赏雪……白日御剑乘风往云崖舞剑,入夜则闲坐望山头吐月。
甚至,她有了一个骨血相连、至亲至近的女儿。
万浮岚从她怀中探出身:“你别往前走了,我马上用传音术通知昭昭。”
“嗯。”叶沉璧眼帘低垂,欲言又止。彼此沉默许久,那团压在心中多日的疑问,终究是挣出了唇齿,“浮岚,我当年怎会同他在一起?”
万浮岚:“说来话长。”
叶沉璧刨根问底:“你拣紧要的说。”
“你和他的事,我实则不太清楚……”
当年,万浮岚闻讯急赴万重宗。
等她闯进殿中,但见江近楼负剑倚在柱后,一身衣袍尽为血染。
太虚宗九皋老祖高踞主位,气势凌人:“近楼闯下的这桩祸,自有我太虚宗门规处置,轮不到万重宗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