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傅绣衣?”
“嗯,另有一事。”叶沉璧收回手,借他衣袖擦了擦掌心,“相容留了封信给百年后的我们,道‘师弟、沉璧,所托之事,今有眉目’。你可知是何事?”
“大师姐……”
江近楼忆及花相容,唯有“严厉”二字
坐卧行止,事事过问。凡她眼中容不下的,定要插手一管。
管你是师弟,抑或师尊。
江近楼左思右想,仍想不通花相容因何留信,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我与她不熟。”
茫茫夜色如同一层薄纱,隔在二人中间。
叶沉璧静静盯住他:“江近楼,你老实说,是不是与人结了死仇?”
江近楼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闷闷道:“仇家如林,何曾数得尽?”
“我疑心问题出在你身上。”
“叶沉璧,你仇家不比我少,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后日出发,我们去西海城找相容问清楚。”
“你明日先陪我去成衣铺置办几身。”
*
斜月沉沉夜将阑,山林间涌起团团浓雾。
尽头处的幻境出口,影影绰绰,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中走出。
雾模糊了距离与面目,却掩不住声气的高低。
叶沉璧倚在树后,听声观人。
破境者,吐字如跳珠,急切明亮,呼吸浅而快,叽叽喳喳如同争枝之雀;未破境者,音沉似瓮中语,字字如曳重物,断续间时杂几声哽咽与叹息。
无数道声息中,独一道泠泠清音最为殊异,清透如山间晨露。
叶沉璧听他与旁人自嘲:“我没破境。”他的声音不染半分得失之念,听来倒比那些破境之人的声音更澈更真更喜,快活极了。
这名修士,应是在幻境中得到了远胜破境的称心之获。
叶沉璧暗自揣度。
不多时,这道男声凭空出现在叶沉璧面前:“二位前辈,好久不见。”
男声穿一身浅如翠色的衣袍,满头墨发,仅用一支灰白木簪挽就;周身清冽,一股松木冷香幽幽裹缠;身骨挺拔若松,眉间隐现苍润松色。
毫无疑问,他正是万浮岚的同乡,西陵止。
叶沉璧唇角轻扬:“西陵小友,好久不见。”
西陵止挑了挑眉头:“看来江前辈,还未原谅晚辈。”
叶沉璧面上不动声色,手肘却借衣袖遮掩,轻轻碰了江近楼一下。
江近楼会意,抬眸看了西陵止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下山下山,我快困死了。”
*
上山四人,下山变作五人。
是夜月白风清,叶沉璧与万浮岚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一个西陵止,行在前头。
身后五步外,江近楼与方见青,一个提衣摆一个提袖摆,缓步相随。
眼见前头三人言笑晏晏,时不时还回过头来,拿眼梢睃自己一眼。江近楼心头一紧,偏头问方见青:“那个西陵止,曾得罪过我?”
方见青扭过头,整张脸青白交加,活似见了鬼:“你老糊涂了不成?怎地连这件事都记不得了?”
江近楼眼珠一转,信口编了个天衣无缝的谎:“不瞒你说,我的确老糊涂了。”
“你们剑修整日只知磨剑、练剑、比剑。心中只存一剑,从不动心思,自然老得快些。”方见青颔首,深以为然。话音顿了顿,他昂首挺胸,滔滔不绝地自夸起来,“哪像我们符修,日日画符,一笔画错即废符,容不得半点马虎。唉,虽殚精竭虑了些,但人显得年轻,姑且也算有所裨益。”
“……”
江近楼忍气吞声:“你就当我忘了。快说,他当初如何得罪了心善的我?”
“并非什么大事。”方见青摆摆手,娓娓道来,“无非去年浮岚叫他扮作你的样子,结果沉璧真把他认成你了,还夸他‘英姿飒爽,风华正茂’。”
丧尽天良万浮岚。
为虎作伥西陵止。
一对小人。
江近楼:“你和万浮岚算了吧。玉衡宗断情绝爱,你们成不了。”
方见青:“我们十方宗正有一言,‘知其不可而为之,谓之勇’。”
江近楼横了一眼,顺势扯回自己的衣袖:“我道十方宗缘何总输玉衡宗一筹,原来症结在此。知其不可而为之,谓之勇,亦谓之愚至极。”
“江近楼,我有时真想把你毒哑、毒死。”
“那你为何不下毒?不愿、不舍、还是不能,或不行?”
这几日,方见青为着万浮岚,心头本就积着一层闷气,当下江近楼一番话入耳,愈觉酸楚难抑。他默然循阶而下,路过前面三人身侧,竟头也不回地跑了。
万浮岚目送他的背影远走,见怪不怪:“估摸着又被后头那张淬了鹤顶红的狗嘴伤到了。”
西陵止笑得前仰后合:“江前辈一如既往,唯叶前辈能忍。”
叶沉璧面不改色:“其实我是活菩萨。”
三人眼波相照,会心一笑。
*
行到半山腰,万浮岚遥指山脚缓坡处的几点昏黄灯影:“天公絮帮我修的灵泉在那边,你们要去吗?”
西陵止:“晚辈得回玉山的洞府找师父他们。”
叶沉璧:“我要去。”
太阿城的灵泉,名闻天下。
浴之伐骨洗髓,沐之滋养神魂。
无本万利之事,不去白不去。
万浮岚放心不下方见青,便将一沓开门符塞进叶沉璧掌心,自己则先携西陵止御剑下山。
临走前,她按剑再三叮嘱:“里头夹了一张关门符。此符一启,门户立闭,五个时辰后方能重开,莫用错了。”
叶沉璧攥着那团符纸,急忙喊道:“哪张是关门符?”
“黄色……符纸……”
万浮岚身已凌空,尾音悠悠飘至。
此刻浓云遮月,四下冥冥,不辨五指。
叶沉璧实在找不到那张黄色符纸,索性倚着山石静候江近楼。
等他行过,她好心问道:“你要去泡灵泉吗?”
江近楼想也未想,脱口便道:“不去。”
叶沉璧巴不得他不去:“行,我走了。”
江近楼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手不觉探入袖中,指尖触到微凉的釉面。他勾唇轻笑,大步流星追了上去:“我又想去了。”
叶沉璧:“一人一池。”
江近楼:“各不相扰。”
*
到了灵泉处,二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只见氤氲汤雾中,八间浴房掩门阖牖,檐下各悬横匾一额,所题名号千奇百怪。
总归是十方宗之人布置的灵泉,十有八九关乎阴阳和合之道。
二人不敢乱进,便一间间凑近细观。
“如梦令?”
“这名字,一听就有古怪。”
“贺新郎?”
“不正经。”
“好事近?算了,更不正经。”
“清波引?这名儿,一看便知清清白白。”叶沉璧停在第四间浴房门外,借着檐角灯笼的昏光,从那叠符纸中抽出一张黄符,往门上一贴。两扇门无风自启,她侧身迈入,回眸对身后道,“我去这间,你往下找。”
在房门闭合前,江近楼伸臂一拦,闪身入内:“我有事与你说。”
叶沉璧先进了房,脚步随目光踱视一圈,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踱到门边的桌案旁,兀自背身斟了一盏茶。
水声清浅,茶香浮动,她轻抿一口,举起茶盏朝他晃了晃:“你要喝吗?”
江近楼快步上前,含笑道:“我来,怎好教你动手。”
他自她手中接过茶壶,又拿起仅剩的一只赭色釉瓷茶盏。正欲提壶斟茶,他忽地动作一顿,面色沉了下去:“我适才深思熟虑,这事没准真与我有关。”
叶沉璧捧着茶盏,眼波微转:“愿闻其详。”
江近楼:“且将茶斟满,容我慢慢道来。”
“好啊。”叶沉璧眉眼弯弯。
“你把茶盏放下,让我为你斟茶。”江近楼笑容满面。
“我自己来。”叶沉璧执意不让。
“行。”江近楼放手。
两只茶盏,各注七分澄澄茶汤。
并置案上,相隔仅一指。
目光相峙须臾,二人几乎同时探手,取回各自的茶盏。
叶沉璧双手托盏,向他一举:“请。”
“且慢。”江近楼五指虚虚拢着盏腹,挨近她的茶盏,尾指若有似无地滑过她托在盏底的中指指节。他压低嗓音,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叶沉璧。”
叶沉璧未及抽回手,两只茶盏已经相抵,发出清脆一响,如击玉磬。
纱灯照牖,风揭帘栊。
门内水雾乘风逸出;门外白雾随隙漫入,三两下缠作一处。
那雾裹着烛火,朦朦似梦。
江近楼仰颈饮尽,唇仍恋着盏沿,眼尾漫开笑意。
叶沉璧低头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茶盏,催道:“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