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认真想了想,回道:“韩英师姐说的。”
江近楼忍笑忍得辛苦,笑意渐渐从眼底漫到眼角:“你真好骗。”
叶沉璧据理力争:“师姐不会骗我。”
她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及一位师弟。
四人中,唯二师姐韩英与师弟月扶光性如璞玉,心思敦厚。
哪像两位师兄,一个比一个更会胡编些鬼话诓她。
她平生大半的丢脸事,全部出自师兄们的胡言乱语。
此话一出,江近楼再也忍不住,伏在窗沿上纵声大笑,直笑得肩背起伏晃动,窗纸簌簌作响。
夜夜辗转难眠,他将这一桩情缘翻来覆去地琢磨,总想寻出起于何时、何处的缘由。至今日方始恍然,这叶沉璧,多半是被他半哄半诓,一步步骗进怀中的。
叶沉璧不服气,气鼓鼓反驳道:“那她何故执着于冷梅香?”
江近楼笑得前仰后合,侧目望着她:“自然是因为……她修炼的媚心术叫《醉时梅引》。功成,则所过之处,百花凋零,独冷梅绽香。”
“……”
怪不得!
她每回与旁人讨论这桩秘事,人皆欲言又止。
那些打量她的眼神,极像是在瞧一个傻子。
同门,竟无一人可靠。
叶沉璧唉声叹气。
*
醉花楼的蒸梨,比拳头还大。
叶沉璧原想大方分一半给江近楼,结果这厮冷漠回绝:“我不似你,整日贪念甜腻之物。”
“你从何知晓我爱吃甜食?”叶沉璧抬起头。
“凡遇四大宗门设宴,属你桌上堆的糕点最多。”江近楼嗤地一哂。
他眼神躲闪,耳根隐隐泛红,“心虚”二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叶沉璧恍然大悟:这厮以前定是打探过她爱吃的糕点,专等太虚宗设宴之际投毒。
万幸太虚宗远在天子城,她嫌太远,来回一趟耽误修炼,三年五载才去一回。
叶沉璧大口咬着蒸梨,恶狠狠地盯住他。
好恶毒的小人,打不过她,竟在甜香糕点中下毒!
她莫名变了脸色,只拿眼横他,含嗔带怒。
江近楼百思不得其解,自疑失言,便试探着问道:“要不,你还是分一半给我?”
“毒死你。”
“……”
午时初,蒸梨落肚。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醉花楼,沿街过蜜饯肆与饮子肆,买了一纸包盐津梅,并一竹筒乌梅饮。
叶沉璧左手提着油纸包,右手托着竹筒。
江近楼见她步伐局促,双手不得闲,好心询问:“梅子,我替你拿着?”
叶沉璧睨他一眼,心中冷笑:“我手上分明持有两物,他不选离他最近的乌梅饮,却讨要那包我爱吃的盐津梅。呵,小人果然想下毒。”
怪她。
这几日魂不守舍,一时失了防备,才险些让小人趁虚而入。
“我自己拿着,不劳你费心。”叶沉璧大步流星往前走。
“好心没好报,活该嗓子哑。”江近楼愣在原地,连连无语。
一条街市走到尽头,袖里碎银从四两花得只剩二两。
江近楼捏着仅余的两小块碎银,杵在成衣铺门口,拗着性子不肯凑合添身粗布长衫。
叶沉璧懒得管他,横竖待会儿上山时,被枯枝划破衣裳的又不是她。
*
他们去的第一处,是西陵止坠崖之地。
此地在青要山西麓,离灵泉仅二里。
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已经干透,变成一团赤色的残污。
近旁一块手掌大小的石面上,西陵止蘸血写下的六个字,血迹斑驳,犹带殷红。
“杀我者,江近楼。”
江近楼撩起衣摆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六字:“他重伤后,又从高处坠下,竟还有余力写足六个字。换作是我,只撑得住写个姓氏。”
叶沉璧:“近来太阿城修士云集,若不写明是你,岂非累及无辜?”
江近楼直起身,仰首望去。
面前这堵巍峨绝壁,如巨大的影壁迎面压来。
他长身而立,面无表情:“他们找到他被人重伤之处了吗?”
叶沉璧扯他的袖子,催他上山:“认定是你,傻子才会去找。走,上山。”
他们去的第二处,是青要山。
太阿城四望,群峰回抱,层峦环拱,天生一处洞天福地。
主山太阿,蜿蜒如龙,绵延百里不绝,直赴城下,与四座辅山脉络相接,合为一脉。
叶沉璧记得,四十七年前,她来过太阿城。
那年她不过十岁,背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剑,随师父云游到此。
彼时恰遇魔族邪修来犯,四位破妄修士御剑凌空,分踞东南西北四峰。江太簇身负随风、定风双剑,孤身一人立于群峰至绝处,那一柱插天巨峰之上。
五人身剑合一,五色光华冲霄而起。
须臾,阵成。
邪修见势不对,仓皇欲遁,却被纵横的阵法之力弹飞。
其中一人滚落到她脚边,喘息可闻,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清邪修的脸。
这些前辈与师父口中作恶多端的魔族邪修,竟也生着一张与凡人无异的皮囊。
往事历历在目,叶沉璧想起随风剑,不由得咿呀轻叹:“上古神剑,送给我不行吗?大不了,权当是拆散我与他的贺礼……”
若九皋老祖肯拿随风剑换她此生不见江近楼,她立马应承,拿剑走人。
上山路上,彼此一言不发。
可江近楼时而听她幽幽叹气,时而窥见她眉头蹙起。
他暗生疑窦,随口一问:“你在嘀咕案子吗?”
叶沉璧歪头看他,眨了眨眼:“江近楼,同你商量一件事。”
江近楼下意识退后半步:“何事?”
叶沉璧眼含期待:“我们到了天子城,你能否把定风剑借给我瞧上半日?”
江近楼:“在死人的冰棺里,我怎么取出来给你瞧?”
叶沉璧惊愕道:“谁的冰棺里?”
江近楼:“江长老的弟弟。”
定风剑陪葬,随了江应钟。
随风剑因她,给了万重宗。
“啊,随风剑……”
叶沉璧仰天长叹,喉音破碎不成调,比之寒蝉绝唱更添凄厉嘶哑。
余音四散,惊起林中栖息的鸟雀。
江近楼脚步一顿,心头疑云乍起:“随风剑,难道不在太虚宗了?”
叶沉璧闷头向前走,只当没听见。
“啊,随风剑……”
另一个他,为了一个叶沉璧,竟连随风剑都舍了出去。
真是疯子。
*
按照常理推断,西陵止若要落到西麓,势必得从西侧的山崖坠下。
二人沿山道西行,连踏几处断崖。
但见苔石苍然、草色如初,草木无一处倒伏,崖畔更无搏杀形迹。
行至最后一处,江近楼负手立于崖边,任由山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动作真快。看来此局,玉衡宗谋划已久……”
原本,叶沉璧对江近楼今日那番揣测疑信参半。
直到此时此刻,四面八方的冷风朝她吹来,她四顾茫然,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一个无用弟子、一个妖修弟子……的确很适合做宗门大胜的垫脚石。
舍一外门弟子之命,便能让灵脉界碑往外挪移半尺,再半尺。
区区一命,利在千秋。
这买卖,属实划算。
“叶沉璧,我饿了,下山。”
下山路上,江近楼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紧得像是怕她挣开。
叶沉璧被他握得难受,冷着一张脸,抬眼瞪他。
他非但不退,反倒欺身压近,在她耳后落下缠绵一吻。
以及一句咬牙切齿地咒骂:“一只六百岁的王八跟着我们。”
江近楼这张刻薄的嘴,毒得能气死人,却总能在这种时候显出几分别样的鲜活趣味。
比如。
王孙灵照今年恰好六百岁整。
第24章 三千相(六)
余下山路,叶沉璧每行数十步,便不得不停一停。
无他,江近楼时而弯腰折一枝道旁的野花,小心簪上她鬓边;时而停步转身,展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若遇险仄难行处,他干脆脱了外袍,将她负在背上。
叶沉璧背负惊澜、枕流双剑,怀抱一束野花与那身繁复的外袍,下颌抵在他的肩头。
偶有细碎花瓣落于白袍,她耐着性子用手拂开。
如此行了半程,她实在百无聊赖,只好隔着一层薄衫,拿指尖在他后背缓缓写字:“我们会不会太刻意了?”
哪有男女下个山,这般卿卿我我,惺惺作态?
王孙灵照阅世百余载,岂会看不穿这搂抱背负后的扭捏与僵硬?
江近楼偏过头,压低嗓子道:“她不懂男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