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44)

  叶沉璧颔首:“近楼性子虽疏狂,但姑且也算博览群书,骂人从不会用这等粗鄙字眼。那二人口口声声说近楼私下骂西陵止是‘卑贱的妖物’,我一听,便知是谎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第27章 三千相(九)

  对于西陵止受伤一事。

  起初,叶沉璧对凶手的猜测,止于信誓旦旦指认江近楼的两名北号峰弟子。

  林霁山、聂隐。

  这二人方一开口,她便认出了他们。

  那夜在玉衡幻境出口,夜风曾送来他们断断续续的抱怨。一个趾高气昂地怨怪同门师弟,在幻境中拖累他;一个话里话外讥讽西陵止无能,骂其平日瞧着用功,临到头连玉衡幻境都闯不过去。

  可笑他们气息虚浮,修为浅薄,甚至没有闯过首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以为西陵止受伤,根由在此。

  可是,凶手虽已找到,她却始终想不通:两个最多初涉浮生境的废物,如何打得过、伤得了修为高出他们近六阶的西陵止?

  除此之外,另有一桩疑事,在她心头沉浮已久。

  宗门大比前夕,四宗从无让十二峰先入幻境小比一场之例。

  一来,幻境真幻混淆,道心一隙不稳,心魔便趁虚而入;二来,她听万浮岚提起,去年玉衡宗十二峰试炼尚在九月,今年却突然提前至七月。

  与太阿灵脉息息相关的大比在即,王孙灵照岂会不知幻境试炼的凶险?

  是以她心下暗忖,此番试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直到那一日,方见青无意间提及千秋岁欲下一道敕令:自明年起,十二峰峰主之位,不复常格,能者居之。

  千秋岁不会无缘无故行此新举。

  除非,王孙灵照已做,或者正在做。

  毕竟这对宿敌,道念截然相反,行事却如临水照影。

  一人有所行动,另一人必定相随。

  你端坐太阿城北,我便迁居太阿城南。

  你白日尾随,我则入夜潜入。

  ……

  诸如此例,不胜枚举。

  千秋岁与王孙灵照,数百年影随形逐,一如闻笙与方见青百年未变的棋路。

  第一桩疑事,迎刃而解。

  第二桩疑事,同样拨云见日,真相大白。

  大比前,那一场看似与往年别无二致的幻境试炼。

  明面上是依照旧规,以破境人数多寡,以定来年各峰灵石、丹药厚薄;实则暗藏汰弱新规,借此罢黜居末的峰主。

  至此,她终于想通重伤西陵止的幕后主使是何人——

  北号峰主,西陵止的师父,松云山人。

  理由简单至极。

  西陵止主动舍弃幻境终关的试炼,导致松云山人即将失去峰主之位。

  非妒,而是恨。

  只因当夜,北号峰无一人破境。

  *

  王孙灵照平静地听完叶沉璧的分析,牵了牵嘴角:“算是罢。不过,你明知凶手是何人,当日为何不说出来,何必非要闹到今日的局面.”

  她义正言辞地提起旧事,字字如刀,句句含讽。

  话里话外,责怪之情溢于言表。

  叶沉璧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回道:“近楼性子急,你性子比他还急。从头至尾,无一人愿意耐心听我一言。”

  那日,松云山人携一行人匆匆赶来。

  名为作证,实为诬陷。

  她一眼窥破林霁山、聂隐二人言辞闪烁,明摆着在说谎,本欲向王孙灵照解释。无奈江近楼进了房,万浮岚与方见青参不透她的唇语,兀自暗送秋波。

  好不容易捱到江近楼现身,不料这厮明明看懂了她的唇语,却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个三日之期。

  得知来龙去脉,王孙灵照与江近楼这两个“罪魁祸首”相视一霎,旋即各自扭过头。

  一个白眼连连,一个骂骂咧咧。

  叶沉璧站在二人中间,直视左侧的王孙灵照:“王孙宗主,松云山人伤人在前,构陷在后。这等卑鄙行径,自该当面谢罪后,再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王孙灵照神色淡淡:“本座已传音小弦,命他将北号峰主押来谢罪。”

  叶沉璧按住右侧江近楼的手:“行,我们再等等。”

  *

  午后山中蝉鸣如沸,暑气蒸腾。

  漫长的等待,磨得江近楼心头火起。

  他盯住林间入口,不停用扇柄敲着掌心,自言自语:“裴弦鹅行鸭步,一步路恨不得分成三步走。”

  王孙灵照本在林中闲适踱步,闻言向后抛下一句:“你传音催催他。”

  此言一出,江近楼眼风斜斜扫过她的背影,没好气道:“王孙宗主,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没头没尾。

  王孙灵照百思不得其解,后退两步,回身追问:“何意?”

  江近楼唰地一下展开折扇,虚掩住半张脸,只留一双促狭的笑眼自扇面上方露出来:“你嫌弟子办事拖沓,却支我替你来回传话。岂非成心让我与裴道友心生嫌隙,恩断义绝?”

  “……”

  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当真使得炉火纯青。

  王孙灵照面色沉如水,胸中气血似沸水翻涌。她将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往崖边踱去,行过叶沉璧身侧,敛声道:“沉璧,可否陪本座走走?”

  叶沉璧快步跟上去,走出三四步,又折返回来拽上江近楼。

  于是,等王孙灵照敛住心神,缓缓转过身,却见江近楼含笑摇着折扇,不偏不倚地横在她与叶沉璧中间,顿觉眼前阵阵发黑。

  叶沉璧从江近楼身后探出个脑袋:“王孙宗主,这里正是他们打伤西陵止之处。”

  王孙灵照环顾四下。

  周遭泥土之上,足印纷乱错杂。

  崖边碎石嶙峋,石上拖着一道歪斜的刺目血痕。

  不远处,一株虬结的古松被拦腰撞断,惨白的断茬上挂着几片浅如翠色的衣袍残片,飘摇欲坠。近处乱石堆里中,静静躺着一支染血的灰白木簪。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袍袖鼓荡,寒意直砭肌骨。

  西陵止被推下去时,耳畔唯余呼啸的风声,随他坠入无尽的夜色中。

  无人知晓,那夜他坠向虚空时,仰面望着崖边那三张冷漠的面孔,该是何等的绝望。

  不思进取的同门,安于一隅的师父。

  北号峰靠他撑了多年,当他有一日在幻境中悟道,不愿再浑浑噩噩地撑下去。

  换来的,却是师父的绝情一掌,以及同门的拳脚相加。

  人心贪婪。

  恩尽即仇。

  *

  王孙灵照临崖而立,踏在最险的一处断石上,下瞰太阿城。

  过了许久,她问出今日最后一言:“你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们诓来此处?”

  前日,她从松云山人口中问出全部真相,可为时晚矣。

  太虚宗如悬山压顶,压了玉衡宗数百年,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尊大佛,她得罪不起。

  她误信门人构言,咄咄逼人,竟致燎原难收之势。

  辗转反侧一宿,她想到一计祸水东引。

  只要叶沉璧找不到动手的三人,此事便可推给暗中将西陵止移至青要山之人。她昨夜已传令松云山人,命林霁山与聂隐三缄其口,尽快出城。

  可她想不通,这二人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王孙灵照十言九问,反复推究自己那番算计何以落空,对西陵止的遭遇漠不关心。叶沉璧司空见惯,随口扯了一个谎话:“误打误撞。”

  她的剑招,仅一式:引蛇出洞。

  昨日,祝三秀告诉她:北号峰上下,除西陵止一人外,皆目中无人,常对杂役弟子呼来喝去。

  她听罢,心生一计,便拜托祝三秀传话给外门灶房的几个弟子。嘱咐他们趁提盒送膳、穿行各峰洞府之际,将“万重宗叶前辈立了誓,定要替江前辈与西陵止报仇雪恨”这句话,一遍遍传入林霁山与聂隐耳中。

  当闻笙辨明西陵止坠崖的确切之处,祝三秀立马返回玉衡宗,约上几位义兄义姐,再次摸到北号峰洞府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间透出一桩要命的大事:“听说万重宗叶前辈明日将往赤望山寻觅线索,若找到蛛丝马迹,便要追凶索命,绝不轻放……”

  一张无形大网悄然落下,只等两个有头无脑、还心慌坐不住的帮凶自投罗网。

  林霁山与聂隐早吓破了胆。

  那日重伤西陵止时,留下了太多可寻之迹,件件皆为索命绳。

  倘若王孙灵照此时再传密令,催逼他们离开太阿城,越快越好。

  此举落在他们眼中,与弃卒无异。

  宗门不肯再护,唯一能指望的师父自顾不暇。

  他们一时孤立无援,只能乘夜潜入赤望山,将各自旧物一一找出,付之一炬。

  自然,他们昨夜没有找到任何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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