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消,仙界隐。
易得老祖与六位修士仰对穹顶,立下重誓:既已成仙,便以此躯,替仙界镇守三界。
王孙灵照生于六百年前。
距上古众神遁入九天归墟,已过四百载。
四大宗门执掌三界纲纪,如支撑天地的四根天柱。
彼时人界灵气日薄,修士修炼愈艰。
人魔两界隔危水相望,彼此虚与周旋,尚存三分和气。
王孙灵照随师尊易得老祖在玉衡旧山苦修百年,勉强踏入破妄境。
五百年前,魔界邪修祸乱人界。
烽烟不息十年,四大宗门六位合道境老祖,与魔族六大长老、以及无数邪修同殒。
那一战之后,合道修士凋零殆尽,只剩太虚宗九皋老祖一人。
王孙灵照活了太久,数不清的朝朝暮暮堆积成一条忘川河,淹没了她太多过往。
今日金昙现世,她怔忡看了许久,才从沉晦的记忆深处,捞起师尊旧日一言:“待你修至合道,若杀意临身,自有金昙护体,护你无恙。”
昙花一现,仙人抚顶。
短短八字,其意自明。
有人踏入了合道境。
自今日起,九皋老祖身侧,又多了一个叶沉璧。
*
松云山人倒地不起后,那朵盛放到极致的金昙,金瓣忽地层层合拢,灿烂的金光急速褪去。
弹指一挥间,整朵金昙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风过,连仅余的淡淡残影,亦散入虚空,荡然无存。
除了王孙灵照,无人识得叶沉璧头顶上方的金昙。
而今四海升平,人魔两界相安无事多年。
几个短短百余载春秋的小辈,没准连五百年前那六位护佑苍生的老祖名讳都记不真切,又何曾亲眼见过合道境护体金昙?
在场之人神色各异,或惊诧、或赞叹、或羡慕……
独独方见青,怒目圆睁、咬牙切齿。
好一对装模作样的恩爱道侣,整日装可怜骗他的丹药、灵符、法器、灵石、银钱、新衣袍……
结果呢,叶沉璧早入合道境。
如今恐怕在场几人联手,也伤不了她分毫。
方见青气呼呼地走过去,摊开手掌:“江近楼,把我攒的好东西,全部还给我!”
江近楼嘴角一抽,默默将手中那枚护身法器藏进袖中暗袋:“你一百来岁了,难道不知覆水难收之意?送出去的东西,怎好意思找人要回来。”
他活脱脱一副无耻小人样,方见青手掌一翻,直直伸到犹自怔愣的叶沉璧眼前:“他不还,你还。”
江近楼拍开他的手,就势揽住他肩膀,耳语道:“你又不缺这点不值钱的玩意……”
方见青下颌绷紧,眸中泪光闪烁,气得一把搡开他:“我,天公絮在此立誓:从今往后,若再信你二人一言,来世甘为牛马!”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开。
四野空寂,一句哭嚎之语在太阿群山之间往复回荡——
“江近楼,我当年就不该求你救我!”
江近楼觉他丢脸,展开别在腰侧的折扇,狠狠扇了数下,却越扇越觉闷热难当、心乱如麻。
往日,他和叶沉璧修为相差无几。
她想杀他,挠破头也只能想出一个慢吞吞耗空他身子的拙劣之策。
谁知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她因祸得福,竟原地飞升破境;而他时运不济,修为尚不知何日恢复。
眼下她再想杀他,委实易如反掌。
今日过后,他命悬一线,到底该如何保全性命?
崖畔时有风过,吹散迷雾千重。
江近楼心生一计,轻晃折扇挨近叶沉璧,一边殷勤地为她扇风,一边可怜巴巴地诉苦:“叶沉璧,你瞒得我好苦好深……枉我低三下气找天公絮借来法器护身,原来你竟用不上。”
叶沉璧回过神,一眼看穿他的算计。
她眉梢一扬,满面得色,随手挽了个剑花:“江近楼,看来我这命数呀,倒真是不坏。”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
“他死了。”
趁王孙灵照与裴弦附耳密谈之际,月扶光俯身轻探松云山人鼻息,久不闻一丝气息;再探其手腕,这才惊觉他全身筋骨尽断,已死去多时。
叶沉璧收起惊澜剑,信步走到王孙灵照身侧,开口便讨要酬金:“王孙宗主,真凶已伏诛。我今日费心替贵宗清理门户,这请我出手的酬金,你备了多少?”
一口气说完,她猛然记起一事。
这王孙灵照素来一毛不拔,常将外头随地捡的功法册子赏给门下弟子。
叶沉璧生怕收到一箱破书,慌忙添了一句,指明要灵石:“王孙宗主,我要的不多,一箱下品灵石足矣。”
闻言,王孙灵照偏过头,低声吩咐道:“小弦,随本座回山准备。”
裴弦恭敬地抱拳行礼,语气却迟疑:“弟子……遵命。”
二人并指成诀,御剑向北而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玉衡山门。
叶沉璧目送这对各怀心思的师徒渐飞渐远,心下一番盘算:“她让裴道友准备,想来是真的准备给我……待灵石到手,我取一半送与暗中帮忙的灶房弟子,另一半留作路上修炼之资,岂非两全其美?”
暮色四合,自九天而下的夜风,慢慢拂过崖际。
三人与一具死尸各据一方,相对无言。
叶沉璧站在东面,目光黏在西面的江近楼身上,笑吟吟地招手:“近楼,你过来。”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唇边笑意藏都藏不住,明摆着没安好心。江近楼后颈一凉,双腿一软,死活不肯挪一步。
偏生月扶光在场,他只得堆出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违心关切道:“沉璧,怎么了?”
叶沉璧软绵绵跌进他怀里,强忍住笑意,硬生生逼出两滴清泪:“近楼,我的脚,疼得厉害。”
山路难行,今日上山时,她便蹙眉怨叹不休。江近楼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气吞声道:“沉璧,别闹……月少宗主还在。”
“你不愿背我吗?”叶沉璧仰起头,一双杏眼盈满失落。
一滴泪悬在她的长睫上,盈盈颤颤,晃得人心头发软,煞是可怜。
若非瞥见她朱唇轻启,无声吐出的那句威胁之言,江近楼下意识便要暗叹一句“可怜”,再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丢给她。
“要么背,要么死。”
她恶狠狠地说。
惊澜剑欣然声自鸣。
枕流剑戚戚无处诉。
“求之不得。”江近楼笑,苦笑。
“近楼真好。”叶沉璧笑,嬉笑。
暮风穿林,宿鸟归山。
江近楼屈膝沉腰蹲在地上,平静地等她伏上来。
叶沉璧伸手从他背后取下枕流剑,反手负到自己肩后。待两柄长剑交背系牢,她才伏身揽住他:“近楼,山路崎岖,你慢些走,不急。”
江近楼老实背着她,与月扶光擦肩而过,随口问道:“你不走吗?”
月扶光低着头,参差树影落下,教人辨不清他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扬起一张笑脸:“师姐,我不想回十方宗,你今日可否收留我一宿?”
江近楼面无表情:“不行。”
叶沉璧脱口而出:“行。”
月扶光看也未看江近楼,只朝背上的叶沉璧道谢:“多谢师姐。”
“……”
叶沉璧这个毒妇,竟当着他的面,与前未婚夫眉来眼去、言来语去,好不开心。
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看准道上一块凸石,大步踏上去,假意踏石踉跄,恶毒地颠了她两下,吓得她赶忙攥紧他的衣襟。
“你好好走路。”
“你别说话了。”
*
下山路迢迢,三人一路无话。
叶沉璧偶尔顾着同门情谊与月扶光闲谈一两句,江近楼必定暗中使坏,或前倾后仰地乱晃,或忽左忽右地摇摆,没一刻安生。
一来二去,她也烦了,索性闭目假寐。
她明白江近楼想以此提醒她闭嘴。
他们不知百年间事,月扶光却知晓。言多必失,若她言语间稍露一点破绽,让月扶光听出端倪,定会招来无尽的祸事。
今夜风清月色明,清霜满地。
三人沿山道行约半个时辰,下至山麓的拴马处。
马有两匹,人有三人。
在山中空耗整日,叶沉璧早已力倦神疲。
她二话不说,径直翻身上马,干脆利落道:师弟骑我的马,我和近楼同乘一骑。”
见状,月扶光朝江近楼略一拱手,便腾身跃上马背。
江近楼冷眼看他坐定,才沉着脸挪到叶沉璧身旁。手刚扶住马鞍,他心生促狭,神色却分外肃然:“我有话跟你说,你坐前面。”
叶沉璧不明所以,往前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