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幡高挂,孝幔垂落。
昨日喜,今日悲。
内里麻衣如雪,哀声震天。
偶有前来吊唁的宾客,人皆神情肃穆,步履沉重。
每每有人提裾跨过高槛,履声没入灵帷,满府哀音随之一沉。可这倏忽间的死寂,反教府门前那一方空地,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沉璧最是见不得生离死别,忙不迭招呼几人前往傅宅。
半道,她好奇道:“你们怎么全来了?”
她明明同万浮岚再三提过,她如今身处危局,万不可与人结伴同行。万浮岚当时应得恳切,怎会一转身,便忘得一干二净?
月扶光与裴弦隔着傩面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末了,裴弦轻叹,道明来由:“师妹忙于宗门大比,特嘱我来助你与近楼一臂之力。”
月扶光颔首:“浮岚也这般托了我。”
裴弦向来磊落疏朗,今日却言辞闪烁。
闻听二人言语,叶沉璧心头一凛,暗忖应是江近楼下毒之事,走漏了风声。
裴弦此来,是为玉衡宗查案;
月扶光此至,则是为她报信。
至于聒噪的方见青?
叶沉璧回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越看越觉他是来凑热闹的。
果不其然,等月扶光话音落定,方见青藏在傩面下的唇角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闻声看向他,尤以江近楼最为无语:“你笑什么?”
方见青索性摘下傩面,特意亮出眉眼间那副张狂得色:“宗门大比,我赢了!”
江近楼斜睨着眼,将他从头至脚扫了一遭:“哪个倒霉鬼,成了你第一个手下败将?”
“我。”
数张傩面间,忽地有人轻声吐出一字。
江近楼听出是裴弦的声音,满面错愕:“你的对手,不是风入松吗?”
方见青截过话头:“风师兄被师尊遣去应付萧长老,我寻思着总该为宗门出一把力,遂自请登台。岂料运数之奇,莫可名状,不过信手抛出一叠符纸,竟赢了。”
江近楼明白过来,嗤地一笑:“田忌赛马,你是那匹下等马。”
方见青用手肘撞他一下,没好气道:“这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行人闲话之际,与邬宅相隔仅一里路的傅宅近在眼前。
进门前,叶沉璧假称有事,攥住江近楼手腕闪入一丛花木掩映处,气息未定,便急急道:“裴道友此行,明摆着是来查你我底细的,现下如何应付?”
江近楼自觉那招明修暗度之计天衣无缝,可裴弦此番来意,着实教人捉摸不透。
一来二去,他也隐隐生出一丝后怕。
正自思忖间,他垂眼瞥过仍被她紧紧攥着的手腕,指间力道里全是惶急。他压下心中波澜,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他来,未必与你我有关。你莫要自乱阵脚,反成不打自招。”
惹祸精。
讨厌鬼。
叶沉璧横了他好几眼:“你这几日,少说话。”
江近楼点头应好:“行,我闭嘴。”
一计假痴不癫议定,二人相偕走进傅宅。
*
傅宅,廊院围合。
前堂后寝、中门分隔内外。
这座四进的恢弘宅邸,因傅限长居神雀宫与百里春为伴,朝夕之间,寥寥几名巫觋的身影穿行其间。
绕过垂花门,沿左侧抄手游廊缓步,经前院与东西厢房,一路步移景异。时而幽篁百竿,清风摇翠;时而古藤盘树,虬影垂青。
行约百步,一行人路遇一处无名宅院,忽见一蓬蔷薇乱纷纷搭在墙头。
满架繁花开得如痴如狂,层叠的嫩红深绿,比春日更深更浓。
原本,无人着意那架蔷薇。
独独方见青脚步一顿,探手折下一枝蔷薇,张口便道:“此间蔷薇,与英山那丛简直生得一样。近楼,当年那包花种,到底从何处得来的?”
这一问,直问得江近楼两眼昏黑,耳中嗡鸣作响。
今时今日的他,怎会知晓英山蔷薇花种的来历?为防言语间露出破绽,他只能装聋作哑,袍袖生风,阔步往前走。
谁知方见青不依不饶,追到身侧又问:“我遍求八方花种,却无一处蔷薇,能及英山。”
江近楼扭头盯着他,咬牙切齿道:“查案要紧,我回去告诉你。”
方见青听他话里带恼,讷讷道:“好吧。”
*
关押周福满与方进贤的院子名斗春院。
此院居傅宅西南隅,设厢房两楹,书房一楹。
昨夜,百里春悯邬协骤失双子,未及细勘,便命人将邬协口中的两名真凶“请”进傅宅。
问话之处,定在书房。
一行人先后入内,叶沉璧与江近楼各据乌木香几一侧;祝三秀站在叶沉璧身后半步,傅限则立在书房正中。
窗牖半开,裴弦等三人负手临窗,偶尔侧首低语数句,声细难辨。
第一个进房之人,是旧日邬家作坊匠人周福满。
此人年三十许,颧骨高突,声如洪钟。
他扑跪在地,扯着嗓子喊冤:“诸位仙长,小人冤枉啊!”
傅限冷声喝道:“邬家作坊十二人,皆亲眼见你潜入作坊窃走傀儡,冤在何处?”
闻言,周福满仰起头,额角青筋暴起,满脸不忿之色:“那傀儡是小人自行伐木所制!未用邬家寸木片钉,与邬家毫无干系,凭什么就成了他家的?”
叶沉璧目中疑云顿生,不解道:“邬家作坊之内,诸般器械、上好木材,样样齐全。你何苦自己砍树来做?”
“回仙长,小人依邬家所传之法,前前后后做了好几具傀儡,个个关节灵便、眉眼如生。可怪就怪在,全败在最后那面小鼓上头。”周福满越说越大声,越讲越委屈,“小人便想,这邬家定是存心留了一手,这才趁夜摸进后山伐木,想再试一回……”
去岁,他被选入城外的邬家傀儡作坊。
同日入坊者,另有三人。
他们四人自开春到入秋,依邬家傀儡匠人所授,各自接连做出四具傀儡。
可惜,那面形似拨浪鼓的小鼓,竟如一道高高的门槛,没有一具傀儡能踏鼓起舞。
他不服气,更不甘心四百两银子眼睁睁落入旁人之手,自己奔波一场,却只沾手一百两赏银。
于是,趁看守仆役下山赌钱,他潜出作坊,独自入山斫下一截樟木,背回草屋。
此后半年,他白日照着邬家的法子,一板一眼地凿、刻、裱、绘;入夜后,则凭自己摸索出的路数反复雕琢。
后来,他终于做出了身轻如燕的傀儡,才知错在邬家,而非自己。
提及心酸旧事,周福满啐了一口:“小人费尽心力做出傀儡,好意禀明邬大公子,言那两位匠人所授之法有误。可邬大公子竟斥小人见识浅陋,当场就要将小人撵出去!”
他语气急促,字字斩钉截铁,眼神始终直视前方,不曾有片刻游移。
这番话铮铮有据,完全不似扯谎。
可邬家傀儡,享百年之誉,于神雀祭上夺魁如探囊取物,又怎会有误?
两事相悖,处处透着古怪。
叶沉璧只觉千丝万绪搅作一团,一时竟寻不出法子,去验他话中的虚实。
倒是一旁的祝三秀,听得十指发痒,跃跃欲试道:“前辈,这木工上的门道,我也认真揣摩过几年,不如让弟子来试一试?”
叶沉璧想起那驾木人奇车,确实算得上“认真揣摩过几年”。她抬眸瞧着傅限,莞尔道:“傅小友,劳你去将周福满口中的傀儡匠人请来,好生教一教这位太虚宗弟子。”
傅限蹙眉:“她是太虚宗弟子?”
叶沉璧推江近楼解释,后者赶忙应声:“嗯,她是我师妹,江长老的亲传弟子。”
傅限:“江长老何来亲传?”
江近楼似笑非笑:“我代他收的,不行?”
*
周福满前脚出门,后脚方氏家主方进贤便踉跄走了进来。
一样的大呼冤枉,一样的满腹委屈无处言说。
方进贤苦着一张脸,眼下乌青浓重:“诸位仙长,我冤死了!前些日子,我往城外游湖,半道行经菜畦,见周福满倒卧在地,面青目肿,好不凄惨。我瞧他可怜,好心将他载回城中医治。谁料他醒后,硬指我为伯乐,死活要把傀儡塞给我……”
叶沉璧嘴角一抽:“他塞,你便收了吗?”
话音刚落,方进贤一屁股瘫坐在地,用力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我怎晓得他那傀儡,竟会夺魁啊……我的清闲日子,全没了。”
西海城三大傩面世家,属方家傩面肆最微。
自十年前接过祖业,他便懒问兴衰,日日敷衍度日,从无心于夺魁之事。
昨夜神雀祭夺魁,他喜上眉梢。
可喜尽过后,却是无穷无尽的懊悔。
西海半城傩面肆,从此尽归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