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私语,几不可闻。
江近楼:“你信我,裴弦与月扶光定有心魔。”
叶沉璧眉头紧蹙:“他们非说没有,我们又能如何?”
她与月扶光相识多年,岂会听不出他在撒谎?
可他性子犟,认定的事,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旁人多说无益。
江近楼沉吟良久,定下一计:“走为上策。若入村后,他们因心魔连累了我们,我们便脱身而去。出村让天公絮传音玉衡宗与万重宗,让二位宗主遣门中弟子踏平槐村。”
裴弦与月扶光。
一个是玉衡宗亲传大弟子;一个是万重宗少宗主。
这二人要是折在槐村,他就不信玉衡宗与万重宗会坐视不管。
叶沉璧心神不定,小声提议道:“不如今夜,便让他们传音两位宗主?我有些怕……”
自从莫名其妙落入这百年后的世道,她活得提心吊胆,生怕哪日倒霉,撞上个厉害的妖邪,不管不顾地朝她杀来。
护身金昙连枕流剑都挡不住,只怕也挡不住旁的厉害法器。
叶沉璧眉眼低垂:“江近楼,我还没见过昭昭呢。”
江近楼听出她话音中的那丝哽咽,神色微动。迟疑再三,他才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暗袋深处,摸出那幅妥帖收好的小像。
“昭昭十四岁的画像。”他递给她时,指尖微紧,像是舍不得放手,“你看一眼,便还给我。”
叶沉璧接过卷起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展开。
薄薄的一张纸,摊开来不过巴掌大小。
画中的江明夷神采飞扬,少年英气扑面而来。
叶沉璧依他所言,堪堪看了一眼,便将画像仔细卷好递了回去,唇角弯了弯:“幸好昭昭长得像我,不像你。”
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像我,很差吗?我才貌双绝、剑术超群……”
他自夸起来,没完没了。
那些自吹自擂的话,又密又碎,好似一群蚊蚋在耳边嗡嗡个不停,赶都赶不走。
叶沉璧实在听不下去了,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说正事。”
江近楼拿开她的手,一边收画入袖,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叶沉璧,我问你。若今日你修为犹在,这槐村,你闯不闯?”
“闯。”
寥寥一字,不假思索。
她是叶沉璧。
那个十七岁横扫同辈的叶沉璧。
那个二十岁便放言要做三界第一剑修,并为之努力了多年的叶沉璧。
真正的叶沉璧,不会未战先怯,在一个山野村落前却步;更不会终日惶惶,畏缩不前。
她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定了定心神:“你说得对。往日你我闯过多少龙潭虎穴,倘若此番平白露怯,反倒惹人生疑。再者,我今日细细看过了,程清臣本命剑无断裂之痕,说明他尚在人世。”
横竖他们留有后手,又有何惧?
这夜临睡前,远天滚过一声闷雷。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窗棂上,风声绕梁回荡,如泣如诉。
叶沉璧辗转难眠,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还是忍不住偷偷绷紧二人之间的那根红绸,悄声唤道:“江近楼,我帮我出个主意。”
红绸另一端骤然一松,枕边传来男子慵懒的应声:“嗯?”
叶沉璧目不转睛地盯着帐顶,斟酌着开口:“那半箱灵石,我不知该怎么送给当日帮过我们的灶房弟子?”
江近楼:“他们帮你,非为求报。况且,你是前辈,能帮上你的忙,他们只会觉得荣幸。你何必困在‘回报’二字上?”
叶沉璧闷声闷气:“知恩图报,我爹娘教过我的。”
江近楼:“不巧,我爹只教过我,独善其身。”
叶沉璧仍不死心,追问道:“真没法子了吗?”
江近楼翻过身,与她对视。
帐中昏暗,只隐约辨得清彼此眉眼的轮廓。
他放轻了声音:“你画几张字据,找人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英山镇取。记住,字据上别落字,信手乱画几笔,只要你认得出来就行。”
叶沉璧犹豫道:“可玉衡宗知道英山镇是我们的地盘。”
江近楼没忍住,探手戳了一下她紧蹙的眉心:“你笨死了。你把灵石交给酱婆,托她丢在酱菜坛子里代为转交。还有,灶房弟子不能去英山镇,他们的至亲好友,难道也不能去?”
“麻烦死了。”
“不识好歹。”
“多谢。”
“举手之劳。”
“江近楼,你爹娘是谁啊?”
“死了,不想提。”
这夜将尽时,她困倦的头不知不觉偏向了他的肩膀;他亦偏过头,下颔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隔帐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交颈而眠的鸳鸯。
*
一宿惊雷不绝,至卯时末方歇。
雀啼初起,朝晖照见阶前苔痕新绿。
今早收拾行囊,叶沉璧翻出那根红绸,攥在手里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它藏进包袱深处。
毕竟江近楼这厮,贪图甚多。
等入了村,她可不想夜里既要留心听窗外异动,又要分神去按住枕边那只不安分的手。
辰时钟鸣荡开雾霭,三两声犬吠由远及近。
叶沉璧回神,背上包袱与惊澜剑,推门下楼。
一楼客店空无一人,倒是祝三秀捧着一个竹筒从楼上碎步追下来,眉眼弯弯:“前辈,这是江前辈特意吩咐弟子去酒肆为你买的乌梅浆。”
“懒鬼,倒会使唤你。”叶沉璧从她手上拿过竹筒,顺嘴骂了江近楼两句。转头话锋一转,说落起她,“我听他说,你今早慵眠,练剑也心不在焉。”
祝三秀低下头,闷闷道:“弟子下回不会了。”
叶沉璧抬手揉了揉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温声叮嘱:“我们这几日暂居槐村,你每日当勤勉用功。还有,今日记得用温热姜汤浸透布巾敷在酸痛处,莫贪一时舒服蜷卧榻上,多去溪边缓步走动,活络筋骨。”
祝三秀重重点头:“嗯。”
客店门外,江近楼与方见青一左一右,抱臂斜倚。
斜对道旁,裴弦与月扶光比肩而立,目无定处。
叶沉璧大步跨出门槛,还未站稳,便被斜刺里伸来的一只手捉住手腕,拽入一个男子的臂弯。
江近楼眼风扫过对街二人,附耳低语:“你瞧你,又露破绽了。”
叶沉璧反手勾住他的手腕踮起脚,在他颊边落下一吻,笑吟吟地嗔道:“近楼,我好想你。”
“……”
方见青旁观二人恩爱之状,只觉腹内浊气横冲,呕意绵绵。他闪身入内,回手把门“砰”地关上,背抵门板,迭声抱怨:“速去速去,青天白日,叫人恶心。”
叶沉璧怔在原地,吃了一鼻子灰:“他怎么了?”
见她一脸茫然,江近楼解释道:“别理他。听闻昨日宗门大会,浮岚竟胜了千秋长老,昨夜千秋宗主传音痛骂,他一宿未眠。”
叶沉璧眸子一亮:“浮岚胜了?”
江近楼嘴角一抽:“赢了,也没用。玉衡宗上下,只她赢了。”
此话一出,叶沉璧唇边笑意蓦地僵住,无声启唇:“我们闯下的祸,好像太大了。”
眼看与裴弦相距不过两步,江近楼握紧她的手,暗自施力。随即倾过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切记,玉衡宗之事,与我们无关。”
*
“走罢。”
裴弦撂下这句话,转身阔步在前。
月扶光起初与裴弦并行商议,渐渐放缓脚步,不声不响地挪到叶沉璧身旁:“师姐,那村里拢共没几间空屋,不如你留在村外接应。”
叶沉璧疑惑道:“你怎知村里没几间空屋?”
月扶光:“昨日向村民打探过。”
原是如此,叶沉璧爽朗笑道:“无妨,我一向不挑地方睡。”
月扶光眼底闪过一丝忧色,本欲张嘴再劝几句,忽觉脊背一寒,后颈发凉。他侧目看去,正对上江近楼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只能垂下眼帘,讪讪闭了嘴:“师姐,你多加小心。”
他前脚走远,江近楼后脚便挨至叶沉璧身边,将她的手尽数裹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你有没有发觉,这两人不大对劲?”
叶沉璧目视前方,以小指轻挠他掌心:“我怀疑,他们昨日进去过了。”
指甲划过的一点酥痒,如蚁行般顺着手腕攀爬而上。江近楼心头一颤,五指跟着收拢,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口中却骂骂咧咧道:“两个没用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熏风暑气拂面,掌心相贴处,洇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叶沉璧使劲挣了几下,嘟囔道:“热死了,你松开一点。”
“你当我很想牵你?逢场作戏罢了。”江近楼嘴上拒人千里,手却不曾松开半寸。
“避暑符,还有没有?”叶沉璧忍气吞声,只频频拿白眼瞪他。
“包袱里头,进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