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那我为何提出将昭昭送去太虚宗?”
饮霞山人:“这事我知晓。原是昭昭自己想去,近楼不肯,你劝了大半年。”
“啊?”
叶沉璧一怔,愕然道:“可……照惊澜与枕流话里话外之意,似乎是因我与万重宗结了仇。”
饮霞山人扶额叹气:“你俩委实走投无路了,竟信起两个剑魂来。他们一天到晚只知躲在剑中修炼,哪知外面的纠葛?全是瞎猜的。”
叶沉璧气不打一处来:“枉我一路提心吊胆,担心扶光报复我。”
饮霞山人:“扶光何等和善,也就近楼容不下他。放心罢,月宗主最擅审时度势与物尽其用,自你嫁与近楼后,万重宗既得神剑,又废近楼。这百年间,已隐有与太虚宗分庭抗礼之势。”
叶沉璧:“何谓废近楼?”
饮霞山人嘴角一抽:“自你们成亲,近楼一年难回太虚宗一次。万重宗离了你,仍有好几个争气弟子撑着门庭;可太虚宗离了近楼,举步维艰啊……”
叶沉璧纳闷道:“江宗主管不了他吗?”
饮霞山人反问道:“谁敢管他?”
“也对。”
“你快回房,道个歉,这事便过去了。”
“我错在何处?”
“快走快走,你们再待下去,迟早把我的宅子拆了。”
“贺老头,你好糊涂,胳膊肘往外拐!”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南朝梁代·钟嵘《诗品》
第51章 仙人洞(六)
戌时末、人定初。
一轮新月眉弯,高悬在沉沉山影之上。
叶沉璧出了东厢,径直去了后院。
只见她先是从枝头折了一根树枝,手腕一转便练起了剑,惊起隔墙一窝宿鸟扑棱棱飞离枝头;后又盯上院角杂草,扯着嗓子讨要铁锄,说要松土锄草,松松筋骨。
饮霞山人被她烦得无法,索性翻窗越墙遁走,图个眼不见为净。
叶沉璧没找到铁锄,只好悻悻回房。
进房前,她一遍遍为自己壮胆:“怕他作甚?他就一柄枕流剑能伤我,大不了两败俱伤,明日我找师弟师妹去镇上借个骡车,驮着我去余泽城。”
这般想着,她一掌推开门。
房中昏昧无光,床榻深处隐隐约约伏着一团隆起的黑影。
月色自半开的门扉间照入,将那团黑影投在壁上,不时颤颤耸动,似有活物在其中挣扎。
这架势,像是在哭?
叶沉璧小步挪过去,脱口而出:“你哭了吗?”
满室死寂,无人应她。
她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掀那床薄衾。
指尖堪堪探出,腕间忽地一沉,已被一只手掌扣住。
一刹天旋地转过后,她已半身仰倒在榻,半身悬空。
薄衾展动,铺天盖地罩落下来,将她连头带脸蒙入无边的黑暗。
衾中不见一隙光亮,闷得人头眩目昏。
明知他看不真切,叶沉璧仍努力在暗中弯起嘴角,扯出一抹关切的笑意:“你没有避暑符,还蒙着被子生气,不热吗?”
江近楼气息急促,咬字极重:“叶沉璧,我有时恨不得杀了你。”
叶沉璧手忙脚乱地往前扑腾了两下,好歹踢掉鞋履滚上了榻,不必受半身悬空之苦。她故意睁圆了眼,摆出一副无辜的可怜样:“你放宽心,白玉是猪这件事,仅浮岚知晓。”
江近楼一言不发。
叶沉璧又道:“你骂我毒妇,我从不生气。”
江近楼依旧不应。
叶沉璧实在想不明白他的闷气从何而来。
那年天子城初逢,他白得恍如鬼魅。
而她自小幽居深山,见过最白之物,只有师父养的白玉。
师父与师娘耗费多年心血,才养出这么一头宝贝。
那一身肉,雪白细嫩,脂香满口。
师娘与师兄还在时,为了哄她多吃几口,漫山遍野散养白玉,隔三差五便烧了肉端到她面前,待她如女、如妹。
不过一句无心之言,至于生气吗?
江近楼又将席间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信了。”
叶沉璧眨了眨眼,委屈巴巴:“我也没说错啊,你确实比白玉白……”
江近楼气极,拿额头撞了她一下,而后翻身朝里睡下。
他胸中翻涌着一股怒气。
不知是在气自己多年前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雀跃,转瞬便轻飘飘落了空?还是气今时的她,仍如顽石一块、盐木一截,硬邦邦、冷冰冰,不给他留一隙可入之处。
叶沉璧从衾中钻出,揉着闷痛的额头,无语道:“夸你不行,骂你也不行。你这人,好生奇怪。”
明日远行在即,她懒得与他计较,大大咧咧往榻上一倒。
才一沾枕,便已入了梦。
近来屡有中邪之兆,她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
山中第四日,暑热未敛,烟雨濛濛。
巳时三刻,三人聚在饮霞居门口,依依作别。
饮霞山人负剑于背,温声叮嘱:“几位道友在山下等我,仙人洞又远又偏,耽搁不得。为师无暇送你们下山了,路上多加小心。”
叶沉璧点点头:“师父,你快去救人。”
饮霞山人步履匆匆,推门往外走。
不料方走出门前松树疑阵,他便与满头大汗的乌巽风迎头撞上。
“昨日为师分明叫你们辰时入门,如何拖到此时才来?”见乌巽风足足迟了半个时辰,饮霞山人收住脚步斥了一句。左右一望,不见另一个弟子,皱起眉头问道,“撄宁怎不在?”
乌巽风扯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喘着气解释起来:“弟子一早去师妹家中寻她,梁叔说她夜里肚子痛得满床打滚,连夜送去了医馆。弟子见等不到她,拔腿就往山上跑,谁知半道又被曹员外两个孙子拦住,非说弟子上月打伤了曹大郎,缠着要弟子赔钱。”
梁撄宁素来体健,怎会平白无故闹起腹痛?
再论曹员外的两个孙子,可是出了名的懒散货色,今日竟无端起个大早,只为拦人去路?
两桩怪事偏在今日撞到一处,饮霞山人越想越觉得蹊跷,心里莫名有些七上八下。
沉吟片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催促道:“快进去,带你师姐他们尽早下山。遇事不决,便用传音符通知我。”
乌巽风应了声好,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饮霞居。
独留饮霞山人立在原地,复又将乌巽风今日所遇二事翻来覆去地琢磨。直到再三确认另一条下山小径万无一失,这才稍稍定心,飘然下山,与同闯仙人洞的诸道友会合去了。
*
师徒二人就此分道。
一人沿东面山径下山入镇,一人领着叶沉璧与江近楼,取道西路穿出茫茫仙山。
乌巽风在前引路,叶沉璧与江近楼各执缰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接连两日的雨水再一浇灌,更是泥泞不堪。
时而前脚三人一个趔趄,一脚踩进泥中;后脚马蹄一软,陷进被积水掩盖的泥坑。走不上几步,便得停下来或拔靴、或起蹄地折腾一番。
艰难捱至午时,一行人马仍在山中打转。
午后天光破阴云,照彻前路。
乌巽风先行跑出一段,寻了处开阔干燥的好地方,便折返来请叶沉璧与江近楼歇口气再走。
三人两马,气喘吁吁挨到树下。
方一落脚,江近楼忙不迭将包袱与枕流剑往马鞍上一丢,随即身子一歪,瘫坐在树下。
他抄起水囊仰头猛灌,喘了好一阵,才咬着牙道:“早知此路难行,还不如从镇上走,料他们也不敢拦。”
乌巽风解下包袱,取出一袋干粮:“这是今早师妹爹娘塞给我的,说是师妹昨夜特地备下的心意。我虽尝过了,但心里却总不踏实。”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将袋口重新拢紧:“师姐,江前辈,你们若饿了,我去摘些野果来,起码比这个安心。”
说罢,他起身便要往外走。
“我们不饿,你别去了。”叶沉璧先探手拦住他,再顺手从江近楼处夺过水囊,想也不想便仰脖饮了一口,“你为何如此防备他们?”
乌巽风盘腿坐下,哀哀地望着远方:“阿姐死时,我才十岁。那一日,我亲眼见镇上的人将她从家中拖走,一路吹吹打打送入仙人洞。起初几日,阿姐坐在洞口,远远地朝我招手;第五日后,便不见了……待到第十日,我与爹娘撑船去接,才知她早已饿死。”
他想过报官,想过去求彼时长辈口中的“自私鬼”饮霞山人。
可他走不出洞仙镇,到处都是人。
一双双眼睛,一道道身影,筑成一道无形的墙。
短短十日,他目睹了阿姐从生到死,看尽了满镇人的贪婪与冷血。
十五岁那年,他伏在路边的荒草丛中,一刀结果了当年强逼阿姐入洞的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