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见她惊魂未定,疑惑道:“你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叶沉璧喘了口气:“我睡着了吗?”
江近楼正俯身往面盆里添热水,语气散漫地抱怨了一句:“白日我叫你靠我身上歇会儿,你不领情便罢,还偷偷骂我‘好色鬼’。”
被他这么一打岔,叶沉璧只当自己累极打了个盹。
梦中的血腥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她当即反驳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回赶路之时,你趁我睡着,偷亲了我好几回!”
“也就两……七七八八回。”
第56章 腰下剑(二)
星河低转,流萤沉草。
夜已三更,残灯照见榻间未眠之人。
叶沉璧辗转反侧多时,终是按捺不住,偏过头同江近楼说出自己的猜测:“镯中阵法一事,昭昭或许是唯一的知情人。”
江近楼反问她:“你怀疑你的亲生女儿吗?”
“我胡思乱想罢了。”叶沉璧仰面看着帐顶出神,淡淡道,“只是行路过半,你我既未亲眼见到真凶,亦不知其用意。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条线索,也不过是猜测。”
江近楼翻身时,衣料窸窣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沉吟许久,他对着房中那盏孤灯,轻声吐出一句话:“我猜还有一人,知晓镯中阵法。”
叶沉璧:“谁?”
江近楼:“老不死的江九皋。”
叶沉璧沉默一瞬,道:“他好歹是老前辈。”
江近楼撇撇嘴,似嘲似讽:“除了老,一无是处的前辈,也就你等无知小辈,拿他当块宝。”
“行行行,我是无知小辈。”叶沉璧忍气吞声,“你快说,为何他可能知晓镯中阵法?”
门隙间漏进的风将灯火压得一矮,江近楼的脸半沉入阴影里,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上古阵法,仅他一人知道怎么布设。我在镯中设的两个阵法,一定是他教的。”
叶沉璧随口敷衍:“他对你还挺好的……”
“那是因为我聪明、有用。”江近楼面有得色,自夸得没了边,“他为了太虚宗,也只能教我。你不知道吧?我四岁开蒙,七岁就能把《太虚诀》倒背如流……”
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沉璧暗暗翻了个白眼,扯过薄衾,头一歪便睡了。
待江近楼把儿时苦读诗书、苦学剑术的经历滔滔不绝地说完,满心期待地等了半晌。可一扭头,叶沉璧已歪在他肩头,气息渐沉,显是早已一头跌进了梦里。
“……徒费口舌!”
*
叶沉璧又做梦了。
自从离开洞仙镇,每夜一闭眼,那场梦便如约而至,避无可避。
梦里,她总会回到十五岁。
她背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独自下山游历,日日餐风饮露,夜夜卧雪眠霜。路遇道友,便在山道旁、破庙里、溪石上论道比剑。
而曹员外和五通神,会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等她稍稍松懈,他们便龇牙咧嘴地猛扑上来,喉咙里滚出一句又一句嗬嗬的“偿命”字句。
她被缠得没法,只得闭眼胡乱挥出一剑,剑锋过处,二人如烟散去。可不过一息,散开的黑影又重新聚拢,摇摇晃晃拼出两具完整的人形。
梦里她才十五岁,从未杀过人,最是怕死。
他们每回捧着头颅冲过来,她都吓得面白如纸,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今夜,他们又结伴来了。
照旧捧着两颗头颅,一步三晃地逼上前来。
她才与人比剑受了重伤,整条右臂又痛又重,连剑都提不起来,眼睁睁看着两双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一圈圈收拢,掐住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气息如游丝将断,耳中嗡鸣如万蜂振翅。
叶沉璧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在地上乱蹬,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呼救:“江近楼,救我——”
无人应她。
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坠,从破庙跌进一团黑雾里,直至被人用手托住:“起来吃馄饨。”
叶沉璧猛地睁开眼,泪混着冷汗淌了满脸,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江近楼:“你去哪儿了?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江近楼被她劈头一问,只觉莫名其妙:“你昨夜闹着要吃馄饨,叫我早些下去帮你买,你忘了?”
叶沉璧面露茫然:“我让你一早去买馄饨?”
江近楼指着桌上的一碗馄饨:“啊,你亲口说的。”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叶沉璧弓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江近楼忙不迭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说:“我走时,你明明醒了,还推了我一把,说馄饨里多加些胡椒。你做噩梦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叶沉璧却全然记不得了:“我忘了。”
江近楼的手停在她背上:“你近来记性很差。”
“我夜里时常梦到曹员外与五通神。”叶沉璧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声音又低又哑,“他们想杀了我……”
听完她断断续续道出的梦境,江近楼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他眼珠一转,抚掌笑道:“论入梦缠人,谁能比得过极乐仙。等我们拜祭完你爹娘,便找他出来问问。”
叶沉璧颔首。
下榻时,她脚步虚浮,两条腿使不上力,双手更是止不住地打颤。
见状,江近楼只好先喂她吃了馄饨,又替她净面穿衣,最后半扶半揽地带着她下楼。
巳时一刻,二人翻身上马。
马蹄一扬,直奔此行的归宿:叶家村。
半道,叶沉璧连日被噩梦搅得不敢合眼,索性靠前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江近楼说起家乡事:“我爹叶逢,我娘陈仙姑,生前在镇上开米铺,年迈而终。”
听她语带哽咽,江近楼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分过去握她的手:“有一回比剑,我见你心神不属,出剑都比往昔慢。后来还是师姐与师妹告诉我,你爹娘没了。”
叶沉璧将脸贴在他背后:“原是我娘先走,我爹受不住,夜里跟着一道去了。”
闻言,江近楼半是喟叹半是自嘲:“挺好的,横竖比我爹娘死得好。”
叶沉璧哭笑不得。
话锋一转,她问起一桩旧事:“你说我们自英山醒来当日,你在镇上找人试过身上禁制。那人,便是你阿姐吗?”
江近楼愣了愣,才缓缓点了点头:“是她,替四婆剪纸人的也是她。她当时闹着要见你,被我扯谎打发走了。”
叶沉璧想起那个做工粗拙的纸人,眉眼不觉弯了弯:“她如今在何处?”
江近楼:“不知,向来都是她寻我。”
“她可是你阿姐啊。”
“……你哪日要是遇上她,保管跑得比我还快。”
*
说话间,叶家村已近在眼前。
一个沿河而建的小村庄,稀稀落落几户人家。
二人才牵马入村,便被坐在村头石头上与人闲话的祝三秀一眼瞧见。四目相对,她泪眼盈盈:“二位前辈,弟子总算等到你们了!”
叶沉璧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呢?”
祝三秀抬手虚指平丘城方向,三言两语道尽近日诸事:“城里两个铸剑世家,一家接二连三有人自尽,另一家丢了一块赤火,几位前辈全被自家宗门叫去那边查案了。方前辈和裴前辈临走前,留了不少符纸和银子给我,嘱咐我继续留在这里等你们。”
赤火,乃铸剑神器。
以赤火铸剑,剑成之日,剑鸣如龙吟。
据叶沉璧所知,四大宗门虽然藏剑无数,但真正以赤火铸成的神剑,只有随风、定风二剑。
此二剑,是将一块完整赤火一分为二铸成的。
仅得一半神力,便已是一剑出鞘,万剑俯首。
若以整块赤火铸剑,剑势所至,则足以令天地变色。
“唉,可惜了。”
叶沉璧叹了口气。
原想此番路过平丘城,去横剑山庄看一眼赤火,让惊澜沾些剑气修炼。而今赤火既失,四大宗门齐聚城中,群贤毕至。
稍有不慎,她与江近楼的秘密便瞒不住了。
与其去蹚这趟浑水,他们这三个废物,何不直奔天子城?
她蹙眉沉吟片刻,很快拿定主意:祝三秀留下,自己与江近楼进山祭拜,午后便出发前往天子城。
“三秀,你把马车赶到村尾那边山道上等着。”叶沉璧指了指村尾,“近楼,你随我进山。”
一行三人,就此兵分两路。
上山途中,江近楼一路没话找话,活像只聒噪的山雀。叶沉璧心头雪亮,偏不点破,等他越凑越近,才没好气地开口:“我当年嫁给扶光,全因……”
她故意停住,果然勾得江近楼这厮凑得更近,急急追问:“因为什么?”
远处山间隐隐露出一角墓碑。
叶沉璧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我爹娘本应六十而亡。扶光他……耗去大半修为,替他们续了十年阳寿。”
等她得知真相时,月扶光的修为已然退至浮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