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行只好答应她，就这样一起喝杯各自付账的咖啡。
到达咖啡馆太早了，等待时她与施琅通个电话。
“FA今天来公司开会，我还以为你也会来。”施琅说。
“抱歉，有急事需要来趟香港，没来得及跟你说。”林之行正等待无聊，可以多聊几句。
“律师仍在讨论对框架协议条款的细节。不过这些事情我是不大懂，都是钱师兄在把控。”施琅知道，即便林之行没来开会，这些信息她第一时间也会获知，两人只是借机多说几句。
“对，我听说了，其实大家唯一纠结的就是回购条款。这个……我还需要点时间内部沟通。”林之行郑重道，“施琅，我知道创业公司往往决策推得快，不走寻常路，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惊喜。”
“放心。如果是商业机密我不能随意透露，但融资进展绝不会不和你们沟通就定。”
“那我就放心了。回来请你吃饭。”
“之行……”施琅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你听起来好像有点累，是不是？”
这话当然有超出朋友之情的温柔意味。自那次吃饭施琅表达好感，两人还没机会再见面，那份暧昧便仿佛悬置于半空，尚无处落脚。
此刻，林之行也说不清什么感觉，大概一半一半。一半觉得对浪漫爱情仍无旖旎心思，可也有一半是微微喜悦。
做女人有时就这点烦。哪怕自觉铮铮铁骨，有人钟情总不是坏事。除非这人奇丑。
听施琅问候，林之行也不由自主放低声音：“习惯了，倒不觉得累。这次也不会呆多久，你们那边仍是我第一优先级。”
“那好，你回来我去接你。你先忙。”
林之行挂了电话，心中倒仿佛有点空。
可不等她伤春悲秋，陈凯西到了，笑眯眯眼角弯起，全不是邮件里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们方总还是那么忙？都不肯赏光见一面。”陈凯西笑问。
“抱歉，的确是不巧，在出一趟长差，美西和欧洲都要跑一圈。方总要我一定当面和你说，实在不好意思。”
“哦？是有新基金在融资？”陈凯西被勾起兴趣似的，向前倾身。
“不不，只是日常工作沟通。你知道的，前几年大家一直没办法面对面开会，只靠Zoom毕竟代替不了深度沟通，因此这一趟要辛苦一点，各家LP都去见见。”林之行忙否认，话锋一转，“Cathy，你最近在忙什么？”
陈凯西察觉到她有意转换话题，也不介意。毕竟媒体这行靠的就是各种渠道来的信息，即便原本不起眼的碎片八卦，也可以被她如拼图般，显影出也许始作俑者都没察觉的重磅新闻。
“之行，悄悄告诉你哦。我在看Ugene，不用担心，你们虽说也在这个项目里吃了亏，但不是我这次的target，因为别人比他更引人瞩目。这项目体量这么大，模式这么简单，不懂的外人都觉得像骗局，却有那么多大佬愿意争相投进去。这故事很有意思的。”陈凯西悠悠道。
林之行脸上微热，Ugene也是方慎之这两年踩的雷之一。当年号称基因检测领域颠覆者，融资份额难求，靠面子才抢到一点。可后来重头产品被FDA警示有重大风险，上百亿美金估值瞬间化为无有。
好在方慎之那次投得不多，只两千万美金，有多位比方慎之更大牌的投资者被坑，方慎之藏身其中，才不那么引入关注。
见林之行面色，陈凯西闲闲靠回座椅上，喝口咖啡，“Miss. Source，关于Ugene你有什么消息么？”
Dear Miss. Source，亲爱的信源小姐。原来今天陈凯西愿意见面，是为了这个。
陈凯西和林之行的一点私交，就建立在这上面，林之行偶尔会给她一点无伤大雅的信息，当然都是Off-record，匿名的。
不是为了八卦，更不是这样好玩，要么是为了交换林之行想知道的信息，要么就只是单纯示好，和陈凯西拉近关系。
陈凯西要的是独家新闻，并非方慎之的糗事。给她一个够分量的替代选项，她多半会有兴趣的。
于是林之行放低声音：“倒是听说过几次董事会的小小秘闻。”
陈凯西眼睛亮起来。
林之行这时想，好在平时Susie有无从纾解的表达欲，总爱和她八卦一些老板的事，她从而得知方慎之经历过的不少秘辛。
那时Susie只当作谈资，用意无非是展示她与方慎之足够亲密，今天却能派上用场。
“某人是怎么在半小时内决定投22亿美金的故事，不对，应该说是传闻，你有兴趣么？”林之行问。
林之行话里这人，是Ugene最大的投资方，掌控着全世界体量最大最受瞩目的创投基金，随便出手便是数亿甚至数十亿美金。所有同行都在研究他，所有财经媒体都关注他，恨不能将他在显微镜下翻来覆去分析。
可近来他的基金也同样流年不利，上半财年因投资和财务支持失败投资项目共损失2344亿日元，高杠杆的基金资本结构，则更为基金运营带来巨大风险。
可以说，全球无数财经记者正盯着他，秃鹫般希望撕下一点血肉，便足以成为很棒的故事。
陈凯西当然会有兴趣。
和陈凯西这杯咖啡，喝得比预计得更久，林之行不急，直到陈凯西急着赶去一场采访，不得不离开。
临走时，陈凯西闲闲说：“你们投的那家企业最近好高调哦，请了几百个媒体记者去硅谷，说是采访，其实是公费游玩，正经企业谁这么做？公司体量不算大，可公关部就有数百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它财务数据好得有些诡异。听说几家媒体都在盯着。不过我都是听说。”
她是投桃报李的意思，林之行连忙道谢。
陈凯西满意而归，大概没想到有此收获。当然林之行也不是白白告诉她这行业秘辛，她也不会全盘采信林之行的说法——林之行自己也免责说，“是传闻”。
但无论如何，这听起来已是个绝佳故事的开头了。
至于对方慎之投资业绩的质疑，她未必会放手，可不妨先放一放。
送走陈凯西，林之行呼一口气。陈凯西临走前说下个月会去北京参加行业论坛，林之行热情约她再见面，心里却想，最好不要了。与她说话总要字斟句酌的，实在是累。
无论如何，问题算暂时解决。至于什么时候卷土重来，那是以后的事。
上班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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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楼下，林之行却暂时不想回去，坐在咖啡馆户外位子吹一吹风。外面仍是她不喜欢的湿热空气，可在20度的冷气房呆久了，这样反而舒服点。
在那玻璃房里，总觉得自己像仓鼠一样，不停踩着轮子飞跑，总觉得毫无意义。可想到年终奖金与升职前景，又觉得可以努力一下。
刚喝了两口，章屿明不请自来，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巧？”
“巧什么？我在咖啡厅里看了你足足十分钟才过来。”
“跟踪我？”
“看你神情严肃，不远处又是海，怕你有心事，不得不出来护花。”
“那就谢谢你了。”林之行此刻只觉得十分轻松。
“不是，有正事，”章屿明倾身向前，放低声音，“老方今天跟我们团队开会……”
“他还在加州？”林之行忍不住问。
“对。开完会，他留我单独聊了几分钟，说是来公司之后业绩不错，承诺说年底给我升职。”
其实章屿明进公司之初，定位便是BU负责人，头衔便该是董事总经理。可自从经历过沈云林的背叛，方慎之只愿意相信知根知底的小弟。
对章屿明这样外面请来的，无论能力多高，总要刻意在职级上压低一级。当初章屿明之所以犹豫那么久，反复谈条件才最终接了offer，也有这个原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皇上最怕身边人有异心，方慎之宁愿多给钱，也不肯给尚未通过他试炼的人以高职级，生怕某日再遭背刺。
章屿明这个早该有之的升职，是花了两年时间证明才得来的。
“好事啊，恭喜。”林之行真心实意地。
“你怎么和我一样，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为了让我更感恩，”说到这个词，章屿明不由露出嘲弄的笑，“告诉我说，今年唯一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你的，要我好好珍惜。”
林之行一愣。
距年底还早，她原本还没去想这件事。可要说她不想升职，当然不是。
方慎之早就拿升职这件事吊着她，她也不是不知道，但仍像被眼前一根胡萝卜吊着不停转圈的驴一样，不知熬过多少夜。时常一抬头，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都知道她是方慎之的爱将，她也为此做了不知多少额外工作，平时处事难免惹到某些与老方不睦的人，也都暂且顾不得。毕竟方慎之在公司才是一言九鼎的。
原来真的只是吊着她。
竟被Susie说中了，对情人尚且翻脸无情，对下属又怎么会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