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子在宴会厅一角,恰好看得到全场。此时已是酒局下半,满场洋溢着亢奋又荡漾的氛围。
清醒的人大概不多了。
“醉了也就是回去睡一觉,今天这场合80%的人都这样。醒没醒,有什么关系?”
不晓得是不是被这氛围传染,章屿明不由大胆问。
其实他想说,满场熙熙攘攘一二百人,怎么只有你会注意到我。他甚至想质问:林之行,你记不记得你曾趁着同事走开,隔着桌伸手拿下我的眼镜。这是赤裸裸的引诱。
“因为喝醉的人没办法表达Consent,”林之行低声说,“我不会吻一个醉鬼。”
她神色平静,要有人这时候看过来,也只会觉得两个人在正常寒暄。
可话却如金石声,章屿明心几乎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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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宴会厅水晶灯下,林之行只见章屿明一双眼忽然由空茫变得清晰,像镜头聚焦似的,到最后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她心中不禁叹气。也就是他这张脸,经得起高处泻下的白光这样当头照ɖʀ着。
粤语里有个词,官仔骨骨,说的大约就是这样一张周正漂亮的脸。
林之行原本是坦然万分,来问候一个帮自己挡酒的同事。这时候对着这张脸,忽然觉得一颗头仿佛变得很重,不由自主低下。
她只听自己轻叹一口气,似乎脱离大脑掌控说出:“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房间面海,可以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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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 吻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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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林之行所说,她房间面着海。章屿明犹豫间,刚在门上轻叩一下,门便无声地滑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拉进房间。
那一瞬间章屿明忽然心惊,怕这会不会是场恶作剧,只等他进门便会全屋灯光大亮,众人大叫“Surprise!”
坐实了他是个偷偷摸进女同事房间的人。
不过只是他酒后多心,胡思乱想。
没开大灯,可房间里并不暗。从玄关折进去,只见银色月光泄地,白得耀眼。房间南向一侧是落地窗,这会儿窗帘全部拉开,月亮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这次是真的只有她和他了。
稍早前二人在那角落位子上坐着,正心猿意马间,却涌来一群同事有说有笑歪坐下来,竟聊个不停。章屿明不免心急,却见林之行十分自然和他们聊起天,也只好安坐。
不多时,林之行趁乱糟糟热闹着,下巴颏向门口偏一偏,便起身说:“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你们聊。”
两人就这样前后脚遁走。
不知会不会有人后知后觉,发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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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发那一下呆,林之行递给他茶杯,烫手的热,“路易波士茶,没有咖啡因。”
他以为她叫他来,是再喝一杯然后趁酒意胡天胡地。没想到是要帮他醒酒。
“明早第一场,就轮到你汇报工作兼接受提问,脑子好醒一醒了。你知道的,有人就等着找你麻烦。”
方慎之请章屿明加入公司,一是为了开拓新业务,目的之一也是为打压内部某些老臣。有人自以为当年从龙有功,对方慎之这个董事长并不言听计从,三不五时跳出来给他一点难堪。
而方慎之早下定决心,绝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沈云林。
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能臣,不可以再有。对自以为应当居于此位置的人,要早些将权力分出去。
因此章屿明进公司后,明里暗里被使绊子是常事。老板的宠爱并不会令人一片坦途,多的是暗处窥视的眼。
好在他争气,这一年业绩有目共睹。可即便如此,也保不齐明天会有人当着全体同事的面给他难堪,目标仍让方慎之面子上不好看。
“我都不记得我是哪一场,你竟记得这个?”章屿明明知故问,想听她亲口说出原因,可又知道她总习惯开玩笑滑过去。
不想林之行毫不忸怩,在月光下直视他:“因为你好看,不由自主目光追随你。仍记得第一次见你,熙熙攘攘里也觉得神清气爽。”
她这话说得如此坦然,章屿明大为震动。
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说得好像他空有皮囊似的。
“这话应该我先说。”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离得极近了,“可是你上次之后怎么都没理过我。我要再主动,简直像是骚扰。”
林之行笑一笑,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伸手抚上他脸颊。他不由自主将脸颊在她手掌上蹭了蹭,然后低头吻在她唇上。
月光底下,仍像做梦似的。
好在这次一旁无人,阔大的房间极其安静。通向阳台的门开着,远处海浪一波波涌上岸的声音,隆隆的,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吻到她肩背向后仰过去,又一手揽住她,怕她失去平衡,可她忽然间大笑起来,破坏这暧昧氛围。
“对不起对不起,我特别怕痒。”她道歉。
深情款款被迫中止,两人这才顾得上坐下,林之行开口问:“那次在烤肉店分开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虽说那晚的确有下属一起,不方便。可若换个人,说不定会在脱身后打电话过来,企图一续鸳梦。
都说大马哈鱼为了交配繁殖可以游过大半个地球。人类男性其实也不遑多让。
“想等你找我。”
“一定要别人先主动吗?”
“不是别人,是你。林之行,我是真的看不透你。你对每个人都很好,我没那么自恋觉得你喜欢我。”
月光无情地当空照着,像那首儿时常听的歌,月光光,照地堂。这月光简直称得上是凛冽的,不容人说出谎话。
说不定是因为这个,两个心思深沉的人,当啷啷两颗七窍玲珑心,才会在这夜同时裂开缝隙。
直到此时,章屿明一只手里还捏着笔记本电脑,看她疑惑的神色,扬一扬,“如果路上遇到同事,就说有问题向你请教。”
“这么谨慎?还是你觉得人家会信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是谈工作?”
“我是没关系,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可你一个女生,我晚上溜到你房间算怎么回事。”
“算我被你蛊惑,鬼迷心窍。”林之行话音未落,两个人又吻在一起。这次不是站着,她也不再怕痒。两人丝毫不急切,像《小王子》里说的,就这样消消停停,去寻找沙漠里一眼泉水。
仿佛只一眨眼,也像过了很久很久,才稍稍彼此分开。停一停,热血才好象从头脑退潮,理智回来。
都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明明一开始只是贪恋对方好看,但又仿佛远远不止。这一行俊男美女见过太多了,究竟为何竟如此心神不宁。
两人都大惑不解,谁也不明白这件事。
林之行也不是没经历过短暂动心,可都是在发生那刻便心知肚明不会长久,于是反而心情轻松,并不在乎谁主动,谁表白。
某种意义上,短期关系才令她感觉舒适安全。因为不需要深深剖开自己,觉得不对劲,便可以分手了之。剖开自己太痛苦了,世界上少有人能真正洞悉与理解另一个人,今天怀着热情交付的软弱,说不定很快变成致命的回旋镖。
而分手太容易了。几千万人大都市里,只要不再回复消息,对方就和死了无异,根本不用担心像言情剧那样,在便利店买饮料都会两只手伸向冰柜里同一瓶。
就这样做个潇洒女郎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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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章屿明忽然开口:“不是说来看月亮?”
他指指阳台。那里月色正照得一片澄明,十分安静,有点像异世界。阳台上放着两把藤椅。
他觉得一起看海看月亮,比之坐在这里认真分析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的,较为浪漫一些。
“左右两边房间都住着同事,你我难保不成为明天八卦头条。”林之行说。
“被人知道,也问心无愧吧?”章屿明早确认过,林之行没戴过戒指。
他也无意之间同秘书八卦过,秘书总是知道消息最多的,也说“没听过之行有男朋友”。
“你我问心无愧,可你也知道,有些人嘴巴多坏,会说得多难听。”
章屿明想说我不介意。可这话似乎太自私,这种事男女的确不同。
放男的身上,是风流倜傥,是手段了得,搞得定女同事,简直不啻于一枚勋章。对女性,则是皱眉偷笑,正好把你一切所得都归因于睡了男人。
不过林之行想了想,还是和他走到阳台上,两人无声地在藤椅上坐下,也不说话,就只听着海浪翻卷的声音。
半晌不语,她侧头看,只见章屿明阖了眼,呼吸声均匀,疑心他已经睡着。章屿明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这天大概是真的累了。
她站起来,待要蹑手蹑脚走开去拿条毯子,他却伸手牵住她的手,“别走。”
他仍闭着眼睛,只是将她的手臂摇一摇。
林之行不由笑了。大男人撒娇,才别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