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多久，施琅便发来消息，“钱师兄告诉我，投资协议谈妥了。”
“对，我们内部刚做完最后一轮修订。其他条款双方早达成一致了。”
“恭喜你啊，之行。”
“不不。恭喜你才对。晚上我请你吃饭？”林之行问。
“应该我请你。祝你大有斩获。”
“对我只是一个项目，却是你的事业。”她坚持。
施琅便不与她争。
晚上定在新荣记，进了门，施琅便说：“何必这么破费。”
施琅是对生活极其随性的人。林之行想到，他很快将变为身价高企的才俊，不由笑了。
尚不知施琅在花花世界里，会不会变个样。
“你恐怕不想再吃西餐，台州菜应该吃得惯。”
两人坐下来开始点菜，林之行晃一下神。这阵子跟施琅见得多，这场景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仿佛读出她心事，施琅感慨：“之行，怎么还像做梦一样。”
“融到两亿美金，堪比美梦。比美梦更好，因为我知道你们下一轮会来得很快。你会身价飞涨，变成现下最受喜爱的那类男主——科技新贵。”
“不不。我是说，我们坐在这里像做梦一样。之行，我真的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你。”
“通讯这么发达，要找一个人并不是难事。”林之行叹一口气，“可很奇怪，我们变为成年人之后，不会无缘无故满世界去找一个故人。”
“所以是缘分。”
“科学家也信缘分？”她取笑他。
“原本是不信的。”施琅隔着桌子，握住林之行一只手。
对施琅这样严肃的人，这已是十分热烈的表白。
林之行却神思漂移，忍不住想，那么与章屿明呢，算是科学验证之后的有缘无份么。
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任何做投资的人，入行第一课便是学会关于沉没成本的道理。
于是，她只笑着反握住施琅的手，“再次祝贺你哦，施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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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 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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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人都说，幸福日子会过得快。这个秋天显得极短，仿佛一瞬间便到了要穿大衣的日子。
不到下班的钟点，天早已黑了，人仿佛披星戴月似的，更觉格外凄惶。
一级市场热度也好似这气温一般，日益走低。新基金还没正式启动融资，手中弹药所余不多，已投项目又根本没有路径退出。
方慎之紧张起来，在内部会议上反复强调，所有人手都紧一点，不是十分有把握的项目，不可轻易出手。法务财务于是便卡得更紧。
林之行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所幸项目已顺利交割，至少年度总结可以写得漂亮。
她知道这幸运的感觉十分自私，因为基金的钱所剩无几，被她投出不小一笔，别人项目做成的可能性就变低。
有些项目启动得比她要早，工作做得比她更细，可都被方慎之摁着不做决定，如今已错失机会。
世上许多事就是这样看时机看运气的。
林之行知道，已经有人开始八卦她与施琅的关系，甚至到方慎之眼前告状，暗指她是因与施琅暗通款曲，才大力推进项目，恐怕有个人利益掺杂其中，建议内审严查。
好在此事方慎之全程亲历，见证前因后果，因此对林之行毫不怀疑，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拍桌子发过火，“整个项目我亲自从头盯到尾，林之行是受我直接领导和指示。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来向我反映。如果再让我听到有人传这种低级谣言，中伤同事，就不要怪我太严厉。”
所有人噤声，更觉得方慎之格外护着林之行。
其实方慎之倒也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只是指桑骂槐，借机撒气。
毕竟最近他自己也被流言害得没面子。
自那以后，明面上没人再说了，可老板也管不住众人悠悠之口。林之行甚至又因此多了一项罪名：老板干嘛这样轻易动气？谁知她和老板之间怎么回事。
没人说施琅的公司炙手可热，没有林之行一路紧追未必拿得下。大家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林之行倒不生气。她只是格外怀念几年前的日子。
那时基金钱多得花不完，美元LP
如今不过因为前途惘然，同行降薪裁员已悄然开始，大家直觉一场大逃杀即将来了，就变得穷凶极恶。
在这山雨欲来时，对方慎之不满，对取消奖金的传言不满，对招聘被冻结不满，对无聊的投管工作不满……各种负面情绪，总有人不幸成为靶子。
这一阶段的靶子，便是林之行。
好在这种事她见过不少，因此并不真生气。她虽说对谁都笑盈盈，可内心真正在意的人寥寥无几。
奇怪的是，这少数几个人中，仍有章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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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章屿明可谓春风得意，得意到林之行不愿特地去恭喜他。
不像一级市场，哪怕投出再叫好的项目，也要三五年后，才谈得上收成如何。二级市场投资的反馈机制简直以分秒计的，一时天堂一时地狱，极为刺激。
近日的章屿明，恰在风口上。怎么做怎么对，业绩日日攀高，团队士气高涨。
这消息，林之行想忽略都不行，方慎之日日挂在嘴上，作为他能慧眼识珠开辟新业务的最新例证。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难得的伯乐，可不就是英明神武的方慎之本人嘛。
于是这阵子他常将章屿明挂在嘴上。
章屿明顺风顺水，一班朋友闹着要他请客，实在推不掉，他便去了。这阵子他埋头工作，仿佛洞中一日，骤然走出来只觉得日光刺眼，吵得慌。
好在外部世界十分恒定，仍是那个以金钱为尊的花花天地。
转进酒吧那扇暗暗的门，便传来一阵揶揄的欢呼，“章总，今晚要多请几轮。”
他只挥挥手，坐在吧台。不时有人过来拍拍肩膀，聊几句再走开，走马灯似地。章屿明只觉得自己像开了自动驾驶模式，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一张张笑脸晃来晃去。
直到有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是谁讲过的，不要困守一个策略，如果它没给你带来盈利，就平掉它。”
章屿明笑起来，“你说什么？听不懂。”
自然是言丹青。
她这份工作清闲得让人嫉妒，言丹青又从来爱热闹，所有的局从不缺席。有时章屿明也羡慕，但也清楚这种平静悠远的日子，他很快会厌。
让他真闲下来，他会不知做什么好，有时节假日也会最终跑回办公室呆着。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候相当无趣。
他的偶像是Michael Burry，那个在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之前便看穿泡沫假象，冒天下之大不韪通过CDS
那场对赌中，Michael Burry的基金最终收益为489%。
惊险，刺激，跌至谷底的长久绝望，而后产生巨额回报。章屿明向往这种滋味。
他喜欢做叛逆的事。尽管他表面上和那个不善言辞、有阿斯伯格症、穿着破T恤的独眼前医生毫无共同之处。
在几年前那轮市场大灾难中，章屿明忽然找到这种感觉。他在疫情恐慌爆发前买了信用违约交换保险，市场大跌中保险价格翻倍，脱手之后又用超低价投资了蓝筹股，自此一战成名。
“不用跟我耍花枪。”言丹青瞪他，“章屿明啊章屿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胆小如鼠。”
“我胆小？”
“对。你是敢于刀尖上舔血去赚钱，可那说到底都是别人的钱。输了，也不过是输个面子，最多拿不到业绩提成而已。再大的不确定性，也只不过是用别人的钱玩游戏，刺激。可但凡触及自身一点，你竟然这么懦弱。”
“言小姐，用得着这么贬低我的事业？”章屿明不明白言丹青何以如此。
只见她摇摇头，“你事业成功，自有人夸，用不着我奉承。但你也知道，大佬也有可能一失足英名尽失，做二级市场的人，迟迟早早都有那一天，Bill Akcman
这话刚说出口，两人同时弯起手指，在木头吧台上敲三下。
据说这么做，不吉利的话便不会成真。
在一个仅靠努力无法掌控结果的行业里，人就是容易变得迷信。
因为没有任何策略、任何信号、任何指标是完美的，有时输赢只是老天在掷骰子。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飓风，足以令无懈可击的分析与图表统统失效，埋葬无数财富，乃至于终身梦想。
所以到最后许多人都变成宿命论者。
“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章屿明问。
“我在北京见了之行。”
“她还好？”
“看起来不错。那天我也见到了施琅。”
言丹青见章屿明不语，有点恨铁不成钢，忍不住说：“当你是朋友，我才多这个嘴。我总觉得她还没有爱上施琅。”
“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