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惊讶于徐林假公济私，而是没想到他能为一己之私，想出这么堂皇一个幌子。
前几天Jason那番所谓求教，原来就是为这个铺路。林之行本以为只是一次针对个人的构陷，可徐林这一步却有着顺理成章的更大野心。
不知道方慎之吃不吃这一套。如果真这么做，等于徐林一个法务负责人凭空拥有了公司人事权的相当一部分。
林之行低声问Amy：“你怎么知道的？”
“他要做这件事，肯定需要HR配合的嘛，还要用我们日常做背调的第三方机构，这点费用还要charge到我们部门，你说这人烦不烦？”Amy嗤之以鼻。
Amy也不喜欢徐林。媚上者必欺下，他平时只顾赢得方慎之欢心，并不屑于和同事维持关系，更遑论比他职级更低的。
“那老板怎么说？老徐要真这样，不就变成特务机构了，到时人人自危，还怎么干活？”
“老板就是一直没回复呀，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们这儿一堆事都等他摁启动键呢。”
林之行忽然心中一动，“会不会有什么事？”
最近市场上流言颇多，今天A大佬失联，明天B老板抑郁。过去十年，热钱太多太诱人，方慎之这样位置的人，稍微动点歪脑筋，便是九位数十位数的入账。虽说他并不需要这么做也能一生富贵，可谁又会嫌赚钱太多太容易呢。
况且，即使理智上把握得住，也未必时刻能做到洁身自好，更兼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例如做了别人的白手套。
总之到了某个位置，便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这几年眼见破掉的泡泡多的是，荣华富贵在手时，人总有种错觉，或曰野心，觉得这一切可以永恒。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一切化为乌有甚至变为灭顶之灾，也是一瞬间的事。
林之行陷入深思。
“你是说方总家里有事？”Amy浑然不觉林之行所指。
林之行不想交浅言深，随口敷衍过去。两人一径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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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时分，林之行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上海。她接起来。
“请问是林女士吗？”
是一把甜美温柔的女声，服务行业特有的那一种。
“我是。请问您哪位？”林之行这就准备挂断电话了。这声音听起来多半是广告，要么就是猎头。
“这里是La Blanche，请问林女士……”
“哪位？”林之行脑子里没有这个记忆。
“我们是上海的一家精品婚纱买手店……”对方补充道，顿了顿，“给您打电话是想请问，林女士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量身？”
“啊？”林之行莫名其妙，“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并没有下定过。”
电话对面一阵小型慌乱，甜美女声问了身边人一句什么，才又说：“没有错的，林女士，是一位章先生已经来付过款了，立早章。”
林之行这才知道，上次在茶水间章屿明那句话什么意思。她原以为他只是言语浮滑，随口玩笑而已。
这下好了。戒指的钱还没能还给他，他这是铁了心要她欠他的。
“可是，婚纱我暂时不需要诶。请问可不可以退款到原付款通道？”
林之行边问，边在心里骂章屿明，还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揣测这奇葩顾客。
她曾在朋友圈见有熟人转让一对贵价婚戒，当时不由自动脑补一场大戏。
退掉婚纱，也是类似戏剧性的效果。
“不好意思哦林女士，我们这边是不提供退款的。不过，您如果喜欢我们店里其他款式的话，已经支付的款项也是可以抵扣的。”
“就是完全不可能退款了，对吧？”
真真霸王条款。
“对的林女士，您暂时不需要的话，款项可以一直保留在您的账户中。我们价格其实每年都会有一定幅度的上调，所以这样其实是蛮合算的……”
对方相当有销售天分，一席话说得人感觉自己仿佛还赚了。
林之行明白，已经进了人家账户的钱，要退是很难的，可又觉得凭空多了一份负担。
她试过的那件婚纱是真的美，一种超脱于日常的美丽。怪不得新娘无论长相身材，穿上婚纱时，总会有种屏息静气的神色。因为那是云彩一样非现实的梦境。
但美则美矣，谁会为了那一瞬间去结婚？林之行这几年参加过不少婚礼，不是不感动的，素来眼窝浅的她甚至总在音乐响起新娘入场那一刻，就开始莫名热泪盈眶。
可至今仍没有哪一刻让她真的心向往之，愿意纵身跃入那片幸福之海。
祝福新人相爱永久，和自己也去追求那种幸福，可以是两个独立事件。
因此那次钱凌的婚礼上，她和施琅说的并不是推诿的话。不过施琅的理解，就未必与她相同。
她拨通章屿明电话，不等他说话，便先开口：“去过上海了？”
“嗯。一天打了个来回。”
“你是不是工作量不饱满？”林之行问。
“什么意思，老板？”他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
“一天打个来回还不嫌累，还有时间去逛街吗？”
章屿明便知她已经接到过婚纱店电话，只笑说：“不累，逛街怎么会累。”
林之行啼笑皆非，“你如果钱多得实在没地方花，可以捐给慈善机构，不用花在这种智商税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年年都给白血病救助基金捐钱。”
林之行原本是打电话怪他乱来，气焰瞬间低下来。
章屿明母亲正是患血癌去世的。
“对不起。”她此时十分愧疚。
章屿明在电话那头却只笑着，“你道什么歉。得空去趟上海吧。”
“不是，你真疯了。六位数的裙子，我一个劳动妇女，穿不起。”
“那就挂在家里欣赏。总之钱退不掉了，去不去由你。”
他就这样将话题滑走，没有顺着林之行的道歉说下去。
话没说开，说开了难免伤心。林之行早已习惯他用轻松语气掩饰不愉快的心情，她也从不挑破，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破碎的一颗心。
如今想起来，竟是章屿明刻意体谅，从不将伤心事说得沉重。
鲁迅说过，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
面对遭遇悲惨之人，女人十分容易生出母性，母性又会转化为爱情，进而原谅对方一切荒唐行径。
因为，“这个男人还不懂得爱”。
很多精明男人懂得这一点，是会恃惨行凶的。
章屿明从不这么做。他只会像这天一样，假装没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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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 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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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电话，两个人没有顺着婚纱这件事说下去，更不提章屿明的伤心事，一转头说起正事。
这次换章屿明叮嘱林之行：“徐林这次是要狐假虎威，光明正大来一轮大检查，不止你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也刚听人力说了，你怎么也知道？”
“有人的地方，哪会真有秘密。”
这话倒没错，与秘书司机搞好关系，便能知晓任何机构大多数密事。
林之行不以为意，“不做亏心事就好了，难道他还能凭空捏造？”
“你也别天真。难道他做这件事真是为工作？还不是先有结论，再找依据。”
之前，林之行已将这几年经手工作全部梳理过一遍。业务角度，她一向循规蹈矩，不会有明显瑕疵。不过这次徐林的重点，应当是与钱相关问题。因为用财务问题打击人最直观，最辩无可辩，说出去也最难听。
她并不太担心自己。因为一级市场投资份额不像股票可以随时交易，已经可以免除大半怀疑。
虽说也有同事得知将投进某家上市公司，停牌前突击买入几百万元股票，以为至少翻倍。可惜复牌后股价一路大跌，本金都蚀掉一半，还被监管部门查到，罚款警示，之后又被公司顺理成章解除劳动合同。
原本也是一年收入大七位数的好青年，从此与这行永别。
林之行后来猜，在股票停牌那半年里，那位同事大概每天心惊胆战，更遑论被监管部门查内幕交易时，该是何种心情。
这方面她向来小心，倒不是不爱钱，实在是不敢也不愿那样提心吊胆。
倒是章屿明，他虽一直说不担心，林之行却不能不有些惴惴。当年徐林怎么配合方慎之令大权在手的沈云林净身出户，林之行全程旁观，当时颇觉惊心动魄。若不是有人从中斡旋，方慎之是要令这位昔日好兄弟锒铛入狱的。
但在彻底闹破之前，他们两人简直是世上最牢不可破的联盟。
林之行叹一口气。这时再追问章屿明，显得不信任他，但其实她只是不觉得徐林这么容易对付。
于是她只问：“你吃过饭没？”
之前两人在一起时，林之行常当着章屿明接很久电话，因为她妈每晚都要打来，并且总是话很多，从每天吃了什么到这边什么天气，全要问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