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之行根本不想打开股票账户。虽说买的不多，只是小赌怡情，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不想去看那刺目的满屏绿色数字，省得白白心烦。
可一整天她都分外紧张，焦虑得有些过了头。她不得不跟自己承认，这无疑与章屿明有关。
市场暴跌对她来说，只是小小投资受损。对章屿明而言，却是头等大事。
低买高卖，交易如果是场游戏，规则极为简单，却也很容易输。
林之行不时隔着走廊向那边遥遥望着，听不到那一侧办公区的说话声，只见人人十分忙碌，但不觉慌乱，从大家表情看，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且忙碌的交易日。
方慎之从那半层走过来，倒是面有三分春色，喜气洋洋。
反倒林之行工位这边，明明业务与市场指数本身不直接相关，同事们却都格外亢奋，不时有人哀嚎账户正疯狂失血，一天都静不下心来工作，兵荒马乱似的。
两相对比，林之行有种奇妙的感觉。越是暴风雨越能凝神静气，正是章屿明的本事。当初他对她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引力，大概与他处乱不惊的个性有关。
林之行喜欢聪明人。明明聪明却又不当回事，不以为意，她天然被这种人深深吸引。可过分聪明又骄傲的人，大约不适合作为伴侣相处。
陷入思索时，林之行习惯性绞着双手。那颗钻石又硌着手心，令她不由想起曾经闹出过一场乌龙。
那是刚刚戴上这枚戒指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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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去会议室，去早了，两个秘书还在准备会场，抱着一沓资料头对着头轻声说着什么，不时嘻笑起来。
见林之行进来，她们问一声好。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林之行随口问。
“之行姐，快来，有八卦。”其中一个跟她招招手。
林之行人缘一向不错，大家聊八卦时从不避着她，她也从而知晓许多不可明示于人的秘密。
“怎么啦？神神秘秘的。”林之行走过去。
“听说章屿明有个神秘未婚妻。”
章屿明刚进公司时，女同事们注意了他一阵子，林之行也听过，大家议论说公司总算有了位真帅哥云云。可他这人平常显得生人勿近，令人觉得目高于顶，大家渐渐失去兴趣。
时过境迁，章屿明的情事仍是个谜。
“是吗？有也很正常吧，毕竟也这个年纪了。”林之行挑挑眉开玩笑。
“不是的，之行姐，你常年在北京大概不知道，他一直超级神秘，”秘书凑过来，“可这次好像发展很快，还请我们前台朱莉帮他选戒指。所以我们才知道。”
“选戒指？”林之行问。
“大概不确定人家指围要戴几号，请朱莉帮他试试看。”秘书答。
“跟人家那么不熟，舍得买这样贵的钻戒。”另一个问，“难道是暗恋？啧啧。”
“这女朋友，你们见过吗？”林之行也好奇。
“没人见过。不过看他天天守在办公室，哪有时间约会呢。”
“我也好奇，什么人受得了他。”另一个说。
林之行脸上笑容不动如山，心里却不由小声辩白，其实章屿明私下并不是那样无趣冰冷的人。
不过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与他都曾在对方面前卸下面具，虽很短暂，却得以窥见彼此不为人知那一面。
那戒指林之行一直戴着，从没人怀疑过她就是那个神秘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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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星期二总算落下帷幕，日头仍白晃晃当空照着，可交易时段结束，办公室氛围为之一变。
无论指数跌去多少点，今日就此结束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人在极度亢奋时，时间也似变得飞快，不吃不喝都不觉得。等到多巴胺分泌骤然停止，整个人便瞬间由高峰堕入低谷。
极其极其的空虚。
每每此时，章屿明习惯性去接杯咖啡，当作休息。有时不知不觉一天喝下四五杯，心脏因咖啡因过量狂跳不止。
上周，这栋楼里有位同行因心梗猝死，章屿明这才说服自己尽量少喝一点咖啡。
转进茶水间，章屿明正见到两名实习生小小声彼此诉苦：“分到徐总手下真是倒霉，完全不教我做事，还一天被他甩锅，今天还是在老板面前差点害我，好在之行姐帮我说话。”
讲的大概是风控合规负责人徐林，全公司出名的难相处，喜爱欺侮下属，见小姑娘便动手动脚。章屿明也讨厌他。
“之行姐姐最好了。”
两个实习生都还在读本科，在办公室常被高压气氛吓到不敢大声说话，只躲到茶水间喘口气。见了神情严肃的上司，常像小猫似的，挨着墙根无声溜走。
这次也是这样。见章屿明进来，两人对一下眼便停了口，一前一后装无事走开。
章屿明心想，林之行这个人最坏了。人人都以为她温和热心，都是假的。其实她这个人真的非常冷漠。
两人曾在一起又分手这件事，所幸无人知晓，不然人人绝对都觉得是他的错。
毕竟章屿明这人冷面冷心大家都知道。
可他转念一想，彼此都没承认在一起过，还谈什么分手。
章屿明在交易中从来不做死多头，他知道对某个标的过于执著是很蠢的事。可唯独这件事，他不知不觉偏离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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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着，章屿明听到一阵高跟鞋轻敲地板的声音，林之行笑容满面转进来，“去你办公室没找到你。”
“怎么，有事？”
“白天不敢打搅，想着你今天最忙。”她认真说，“你的银行账号给我好不好？”
她一双大眼黑白分明，很沉静，全然不是赌气或者试探的意思。
“做什么？”章屿明猜得到她的意思，但还是故意问。
“不是讲好了吗，戒指我留着。”林之行见四周无人，放低声。
“给我钱？我不要。”
“章屿明。”她眉心轻皱起来。
他神情也变严肃，“林之行，我不缺这点钱。”
“知道你不缺。”她话锋一转，“可这样欠着，我没办法心安理得。”
“真要不心安的话，那就先欠着吧。”
林之行无奈望望左右，低声道：“你别任性。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难得见一次，不说清楚不太好。”
“不是后天才走？”他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她懂了，也不再追问。
“等你想好了，就把账号发我。”见他不肯，林之行无奈转身要走，却又回过身对着他，“老方下午忍不住来我们办公室炫耀，说你们上周已经结清所有头寸，这次几乎毫发无伤。恭喜。”
他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章屿明，你真的非常非常棒。”
她走了。留下他熟悉的一丝香气，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为微绿。
他不由在这空气里又流连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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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 一屋暗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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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鞋子轻敲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将章屿明留在原地。
窗外已是黄昏。这日的好天气简直是讽刺性的，晚霞格外盛大美丽，不顾金融市场狂风骤雨，一日内打碎不知多少关于财富的金色幻梦。
这样戏剧性的一天就要落幕。章屿明对着窗发了一会儿呆，亚热带夏天天长，那金橙色晚霞氤氲交融，缓慢地变为一种暧昧的灰紫。
黄昏综合征。
他脑中莫名其妙冒出这几个字。这个词他是听林之行说的，她说每到黄昏总容易心情低落。黄昏越美，越容易陷入莫名惆怅。
因此她常在这个点儿溜去楼下吃一点甜食。暂时停止控糖。
听的时候，章屿明嘲笑她太像文艺青年。对那些愁绪他不理解，也无同感。他一向实用主义，觉得伤春悲秋没有意义，甚至认为动辄多愁善感是情志软弱的表现。
尤其做他们这一行，过于敏感对在市场起伏之中保持心态稳定，完全没有好处。
在市场交易的逻辑里，情绪波动便意味着风险。对于做空者，情绪稳定又尤为重要。
也因此，章屿明将自己训练为处乱不惊情绪稳定的人，并以此为傲。别人说他冷漠强势，他也无所谓。
可偏偏这个黄昏，章屿明被突如其来的低落击中，仿佛浑身卸了力，回到办公室，只呆呆坐着。
他桌上有盏黄铜底座翡翠灯罩的台灯，几乎是永恒地亮着。这灯的色彩与设计，都与他这间极简风格的办公室不搭。
他屋子里几乎一切都是白色灰色，连藏蓝都算醒目的。这绿宝石色的玻璃灯罩子，实在过分亮眼。
一日言丹青来公司拜访方慎之，顺道来他办公室坐坐，见了便问：“怎么配这么一盏灯？”
章屿明只回答：“一个朋友送的。”
“那……这个朋友一定非常喜欢你。”言丹青挑挑眉，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