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林之行只问他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记得?”
“不会忘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说。
章屿明不觉得欣喜,更不激动,只觉得酸楚。
慌乱中堕入乱流,浮水里他唯一想要抓住的人,却是别人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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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在一旁,不知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只见章屿明点点头,挂了电话。
躺在重症病房中的人,并不知外面的人对他是爱是恨。前尘往事已轻于鸿毛,他的肉身与精神只顾与死神搏斗。
章屿明又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几乎忘记时间,也不觉脚酸。
这晚章屿明没有回家,和小姨都住在医院附近一家酒店,以便有任何突发情况,可以及时赶来。
那一夜极漫长,明明睡不着,却又仿佛做了许多噩梦,噩梦也真切,随时脚底一震,完全清醒,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胸膛。
第二天中午林之行便到了,是早班机,他知道她有强迫症,乘早班机的话,前晚往往睡不好。
不过这天他比她更憔悴百倍。
一见章屿明的模样,林之行多少猜得出发生了大事,毕竟他常自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听小姨在一旁轻声细语跟她讲起,林之行才知前因后果。
章家贤这番不是为重拾亲情而来,只想让儿子拿出一笔钱给他养老。他隐隐约约知道这儿子如今赚得不少,虽说当年没有管过他,可毕竟是生身父亲,血脉大于天。
如今他肯放低身段开口,章屿明还能真的不管么。此番来香港,章家贤是抱定了绝不空手回的心思,因而行程一再延宕。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诡谲,偏是来了香港他才觉出身体不适,到医院一检查,已是胰腺癌晚期。
小姨不好家丑外扬,其中过程说得十分简略。可林之行回忆起章屿明曾对她透露的情节,便知道这是最大或唯一困扰他的事。
如今章屿明固然可以撒手不管,任他父亲独自痛苦挣扎,平息这二十年里时刻反刍的痛。可那样的话,他真可以得到救赎吗。
章屿明完全失去判断。他原本是个遇事冷静极少六神无主的人,自以为永远理智果决,可唯独这件事难以理性分析利弊,只觉得又被拖入深深噩梦中。
仿佛又回到十岁,六神无主,惊惧万分。
“你是不是没睡好?”看林之行脸色苍白,他忍不住问。
她却不回答,只轻声说:“不用怕。”
那语气,好像很强大的人在保护很弱小的人。
章屿明看着她瘦削的肩,以及没睡好眼下的一点乌青,觉得她变得很小。可不知怎么,这一刻他相信她真的保护得了他。
请你请你保护我。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他没道理地问。
这种事怎么可以问别人,但林之行不介意:“你请医生用最科学的方案治疗他,选择对病人痛苦最少的办法。”
“为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凭什么”。
“我不会劝你以德报怨。可是,章屿明,如果你今天不尽力而为,你可能在以后很多年后悔万分,怀疑自己。而那时候你不会有机会重新选择。”
“我不在乎 。”
“你真不在乎的话,就不会这么痛苦。”
“你觉得这样对他更好?”
林之行叹一口气,“我不在乎他。可我多少了解你,相信我,那样的话你不会真开心。因为你不是一个坏人。他不值得你用后半生对今天的决定追悔莫及。”
章屿明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林之行也有些动容,这么久她从没见他掉过眼泪,看最伤感的电影时也都不会。
“好,我听你的。”他说,低下头,也知道这话近乎无耻。
在重大抉择面前将决定权交予他人,是逃避,更是转移责任。懦夫所为。
林之行也知道。
在她面对爱情首鼠两端时,作为章屿明好友,言丹青尚且不肯说一句“你该选章屿明”,正是这样。选择再难,也应当自己愿赌服输。
可林之行毫不犹豫回答:“好。请你拜托医院用最佳治疗方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此时,这是唯一的答案。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钱。”章屿明忍不住解释一句。
是因为恨,不甘,痛苦。无数负面情绪找不到出口,郁结于心。
“我知道。但这个选择是不可逆的,你不会希望未来几十年都活在‘如果那样’的诘问里。”
小姨离他们俩有点距离,只见章屿明坐着,林之行站在他面前,偶尔用手轻理一下他的额发,动作完全出于自然,却又并不是男女朋友间那种随时随地黏在一起的亲密感。
又谈了一会儿,两人才走过来,一起坐在小姨身边。
“他的全部治疗费我来付,直到……”章屿明没说完,但三个人都明白那留白是什么意思,“但别的,我不可能管。”
小姨点点头,舒出一口气,“我本来也不可能答应让你管他那边的事。”
“那边”,指的是章家贤另一个家庭。
章屿明看林之行一眼,知道她一头雾水,开口解释:“可不可笑?上次见面,他要我拿钱给他养家,说那边毕竟也是我亲生的弟弟妹妹,将来还需要我们相互照应。”
林之行没说话。
章屿明看看她,不由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对?”
“我举双手支持。”
章屿明许多话梗在喉头,想说点什么,却仿佛什么都不对,也都不够。他紧绷的心与肉身在她身边,稍稍平静下来。
林之行大可不接这个电话。接了,也大可以不来。哪怕来了,也可以说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譬如“顺应自己的内心就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替人做出这样重要的决定,是真的挚友才肯的事。他对她此刻只有感激。
这一刻章屿明很想掉眼泪,却又觉得眼眶很干,很酸,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几十个小时积郁的疲倦感,忽然铺天盖地落下来,如一床沉重至极的厚棉被,将他整个人裹住,堕入沉沉黑甜乡里。
他头一侧,竟就这样在林之行肩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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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 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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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过了多久才醒,醒来也仍像宿醉似的。酒店窗帘总那样遮天蔽日,让人难分时辰。章屿明在一片黑暗中静静躺了半天。
昨天发生的事似真似假,他甚至不确定林之行是真来过,还是做梦而已。
做梦真好,怪不得人总不愿从梦中醒来。美梦根本就是难成真的好事,哪怕是噩梦,在梦里也有种意念,知道那可怖的事终归是假的,并不是真怕。
胡思乱想半天,章屿明才想起,昨晚累得饭都没吃,从医院回来便一头扎在床上,就这样昏睡过去。
他起身后给小姨打电话,小姨就在隔壁房间,很快过来,嗔怪道:“昨天你怎么睡得迷迷糊糊,像喝醉酒。”
章屿明想,那是因为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人便特别虚弱。他一直身体不错,可每年春节回到小姨身边,一定会病一场,正是这个原因。
“跟林小姐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她十二点钟过来找我们。”小姨又说。
章屿明简直不敢相信,他睡着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知道小姨和林之行都说了些什么。
再一看时间,他跳将起来,“我要洗澡,来不及了。”
等章屿明出现在餐厅,仿佛脱胎换骨,前一天颓废模样洗刷一空,完全是一个大好青年。
林之行进了餐厅,走过来第一句话是,“我这次请假,没等老板批假就出发。芝麻大一点事,他竟然不高兴,让秘书传话给我表达不满。”
章屿明盯着她看。
她摸摸脸,“怎么,粉底没抹匀?”
这个人刚帮他做了那样大的决定,怎么若无其事,也毫不居功。
“你说,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咳,无非是怕你刚升职太得意忘形。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老板常用伎俩。不能让某个人太得意,也不会让某个人长期受打压。”
这倒是真的。
公司某位不得志的合伙人,方慎之三不五时要专门拎他出来夸一夸,以防他真被人踩入泥底。
但林之行仍觉得方慎之小题大做,“我是请事假,又不是旷工。”
“哪个老板会跟下属讲道理?封建社会早被推翻了,只有在一些私人公司里,还能让他们享受做皇帝的感觉。”
他们正有一搭无一搭闲聊,服务生引着章屿明的小姨走过来。
两人一起站起身,林之行脱口而出:“小……阿姨!”
章屿明不由笑出声,“这是什么怪称呼?”
“你是叫小姨,可我应该叫阿姨的嘛。不过昨天第一次见,我还以为是你表姐,太年轻了我认不出。不然,我叫姐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