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近码头时风已停,林之行拾级而上,直至最高点。她原本是非常唯物的人,可这里似有种神奇磁场,对着海天一色她也开始祈祷家人健康岁岁平安。
原本要赶在跨年夜之前回北京,在这里她却突发奇想,决心先不回天寒地冻的北方,绕到厦门跨个年,反正高铁才一小时。南方海边正难得的干燥温暖,她想在如春的氛围里多待一待。
林之行对厦门很熟,这几年来了许多次,多数是为工作。来了也不用专门去景点,只是随便逛逛。她记得去过中山公园附近一所旧别墅改的咖啡馆,这次便又按照记忆找了去。
拱门,百叶窗,复古花砖,开得极艳的三角梅。一切仍都没变,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章屿明打来电话,“你在厦门?”
“是。”林之行刚在朋友圈发了冬日仍葱茏的植物和拉花完美的咖啡。
“我也在。”
“来做什么?”
“当然是工作。”他语气中却带着调侃。
“我是偷偷来休个短假,其实也就多休息一天。”
这天是12月31号,还是工作日,按理说应该回去的。可不知怎的,她觉得这天匆匆赶回去有点惨。虽然她也根本不在意仪式感,可一年最后一天在交通工具上度过,总觉得不是好兆头。她宁愿一个人在海边听听海浪,说不定还可以看到烟花。
电话里章屿明没多说什么,不过她有一种预感。
果然到了晚上,有人又打电话来,“下楼吧。”
声音中还带点喘。
“你发什么疯?”嘴上这样说着,她很快下了楼。
章屿明站在大堂门口,气喘吁吁,穿着运动衫裤。好在冬天够凉爽,不至于汗流浃背。
“不要告诉我,你是跑过来的。”
“正是。”
“打不到车?”
“打车比较不浪漫。”他仍带点喘。
林之行不由笑起来,毫无疑问她也是开心的,嘴上却说:“瞎搞。什么事这么急?”
“上次你不是说明年见?”
“对啊。但今天是12月31号,还没到呢。”
她立即想到,哪怕明天再见,也是明年了。
章屿明低下头,停了停才抬起头, 好像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眼睛却格外亮,在即将降临的黄昏里,林之行一时分不清那深潭似的眼睛里是什么,眼泪,亢奋,欲望,还是喜悦。
只听他说,“想今年再见你一次。”
///
第69章 / 想见你
-
林之行住的这家酒店离海边不远,每次来,她都习惯住这里,因为贪图那块随时看出去灰蓝的海。海边人的日常所见,却能予以她一种度假的错觉,哪怕在匆匆忙忙差旅中,哪怕一早便要穿上套装去笑脸迎人。
也因此章屿明不用问她便找得来,制造这出其不意的感觉。
林之行想起中学时早恋,那时没有手机,小男友常这样直接上门,因为担心她父母在家,不敢提前打电话。当时住二楼,她会在阳台上晒一件蓝色衣服,代表安全。换成白色,则说明家中有人,不可妄动。
父母在客厅,她则悄悄从阳台探出头去打手语,小男友常在楼下逡巡良久,方能等到她找借口溜出门。
那时候感觉很麻烦,盼着随时随地联系的一天。如今自由当然有了,却没办法再体会等候的浪漫。任何约会都会提前预约并随时确认,不可能再有惊喜发生。
林之行怀念那种对结果无所知甚至无所求的浪漫的感觉。
不过她仍觉得在车河中这样跑来有点笨。万一她不在房间呢。
“那没关系,大不了再跑回去,至少收获了一小时锻炼时间。”章屿明毫不在意。
“那,你要不要先去房间冲个澡?”她看他一头汗,忍不住问。
虽说这问题怪怪的。
“不是男朋友的人去你房间洗澡?林小姐,你要当心,男人很坏的。”他露出坏笑。
林之行白他一眼,“毛病。”
“不用。涂过止汗露来的,你送的那支,要不要闻闻?”他凑过来。
“咦。”林之行一脸嫌弃,闪到一边,“这时候来,是要一起吃饭吗?今晚餐厅可不好找,到处都要排大队的。”
“不然你打算怎么跨年?”
“在房间里对着海景,穿着睡衣,喝杯香槟。或者将就一下冰箱里的啤酒也可以。”
“不会太孤单?”
“孤单但高贵,”林之行不由笑起来,“十八岁时以为自己长大之后就会这样,坐拥财富,永失我爱,十分寂寞。”
“怎么还非要永失我爱?”他话锋一转,却严肃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在这里?”
“走走吧。”
于是两人沿着海边栈道,也没什么目的,就这样不急不慢走下去。
一开始章屿明沉默着,林之行也并不急。这个夜晚她和他都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尽的义务。他们有的是时间。
像《小王子》里说的一样,不要买一个星期吃一颗就行的消渴药丸,而要消消停停,去寻找泉水。
这时路对面走来一只漂亮的陨石边牧,正乖乖跟主人散步。看它乖,林之行忍不住跟它招招手,没停脚地走过去,交错而过。可那只边牧却不肯往前走,随林之行走过的方向,一直扭头看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之行也回头,恰好与狗四目相对,忍不住夸它,“你好可爱啊,宝贝。”
“狗喜欢你。”
“你骂谁?”
“那我重新说:连狗都喜欢你。你觉不觉得,狗和小孩一样看人最准。还记得那一次?”
那次是他们两人在一家披萨店吃饭,是家小店,桌与桌之间离得近。旁边一桌是个外国爸爸带着个金发小宝宝,小男孩乖乖吃饭一声不哭,实在可爱,他们便多看了几眼,还趁人家爸爸不注意跟宝宝大做鬼脸,逗得他一直咯咯笑。
吃完饭,那位爸爸要带宝宝离开时,宝宝却忽然对他们扎起双手要抱,还叫道:“妈妈!”
大家都吃一惊,那爸爸尴尬死了,一边连连道歉,一边匆匆将儿子拉走。那宝宝还扁着嘴巴,要哭不哭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章屿明取笑她:“怎么办?孩子记事了,瞒不住了。”
她在桌下踢他一脚。
不过林之行也赞同他所说的,小孩和小狗一样,很会爱人。
这时已近黄昏,海边日落是让人永远看不厌的景象,绯色云霞很快转为半空粉紫,然后是一片幽蓝。两人对着海仿佛看入了迷,半天没说话。
又几乎同时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话一出口,二人都笑了。仍都记起那次在上海,天气风景都与今日大不同。
那是个忽然转阴的濛濛雨天,正如当时彼此都十分低落的心情。
不似今日,正是夕阳无限好。
“你先说。”林之行说,“辛辛苦苦跑来的。”
章屿明不再推脱,“我想好了。我肯。”
林之行笑起来,知道他是指那次在香港分别时揶揄他的话,于是问道:“肯做第三者了?”
“不不。”章屿明连连摇头,“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
“那肯什么?”
“终于肯对你说实话。”他顿一顿,“林之行,你跟他分手吧。你知道你喜欢我。”
她简直要被他气笑,“从没听过这么厚脸皮的话。你至少应该说:‘因为我喜欢你。’”
“不不,那不一样。”章屿明却正色道,“我喜欢你,那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也没有用。可你喜欢我,那么我就要争取一下了。”
这话看似胡搅蛮缠,仔细想想,却正是这个道理。
林之行无话可答,低下头来。
“那,你要说什么?”他没忘记她也有话。
“其实上次去香港就想跟你说的,但那时候Timing不对。我们之间,好像总是Timing不对。”她略带疲倦地笑笑,又有点自嘲。
林之行是在嘲笑她自己,空自犹疑软弱这许久。人与人之间,所有际遇的交汇错过,大概只关乎时机,所谓天时地利的成全。
可这时她提起这个词,章屿明心却一沉。
莫非她和施琅有大进展?
不不,她还没戴上新的戒指。
那就来得及。
电光石火间,许许多多念头掠过。
却见林之行微微一笑,“我和施琅分开了。”
虽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两人却都感受到一种荡气回肠。
“怎么了?吵架?”
林之行不由好笑,“你什么恶趣味关注这个?我不是一时赌气。”
“他欺负你?他出轨了?”章屿明语气一转,“不,看起来不像。”
林之行摇摇头,“施琅不是那种人。”
章屿明从不知心中可以同时这样又甜又苦。又心花怒放,又微微生妒。施琅在她心中始终是个完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