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晚，方太太差人来问他们工作结束没，方慎之伸个懒腰，起身带他们去餐厅，得意道：“别的倒还好，我这个厨子是一流的。今天家里吃个饭，简单最见真章。”
这晚的饭就只方氏夫妇和他们两人，方慎之介绍说，大厨是他从香港一家知名酒楼请来的。人家原计划退休后来新加坡投奔在此定居的女儿，方慎之听闻，灵机一动，索性请来给自家做厨师。他出手相当大方，大厨也乐得清闲，算是半份工，比在酒楼掌勺轻松许多。
从此方慎之不仅常在自家大宴宾客，这师傅做得一手好粤菜，川鲁淮扬也都略有涉猎，宴席常令客人赞不绝口。偶尔，他还将大厨外借给这里的朋友准备家宴，相当之受欢迎。
菜一道道上来，果然清雅精致。林之行对吃喝一贯随性，不过也吃得出大厨手艺不错，和章屿明不停口夸赞。方慎之夫妻则始终笑眯眯，看得出开心。
方慎之在这里不缺有钱朋友，也不缺生意伙伴，更不会缺漂亮女人。不少在迪拜做灰产的人，一有机会上岸，都愿来新加坡，彻底洗脱过去重新做人，摇身变为身娇肉贵的美人。
不过，大概仍是在下属面前最放松。方慎之让太太拿出白酒，表示这晚并不介意喝醉。
林之行和章屿明也只能陪他喝。
方慎之这时颇具绅士风度问一句：“之行，能不能喝？不然让男朋友替你。”
然后挤挤眼，表示自己幽默。
林之行忙摇头：“不用不用。”
方太太在旁露出一丝探询之色，方慎之笑呵呵道：“你没看出来吧？他们俩是一对。”
方太太恍然大悟，“真好。这才是郎才女貌。”
林章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方慎之抿一口白酒，跟太太说：“当初请小章来做新业务，现在回头看，那时点把握得刚刚好。这半年亚洲股市纷纷创了新高，加上AI算力与大语言模型龙头带动，亚洲对冲基金普遍表现不错。哪怕在这里头，我们长短仓基金也是回报领先的，做得相当好。”
这一番话明夸章屿明，实则仍是表彰自己布局及时，下注又准。
章屿明十分狗腿地举起酒杯，“谢谢老板给机会。”
不过方慎之话锋一转，“不过，我对你也有担心。”
三人都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你还是太顺了，到现在没遇过大挫折，亏过钱，但没亏出血过。但是市场不可能一直顺，你更不可能一直打顺风牌。没遇过真挫折，就还不算真英雄。”
下属来了，语重心长的教诲也来了，想必方太太也觉得轻松，总算有人来分担方慎之无处安放的倾诉欲。
总之这一晚，一张圆台面上四个人，这一刻达成微妙的和谐。有人爱说，有人要听，有人乐得放空。
林之行看得出，方慎之在这里并非真的快乐。他这样不甘寂寞的人，远离公司，远离斗争，远离随时给自己找麻烦的下属，也许不是好事。
与人斗其乐无穷，许多人笃信这一点，尤其成功人士。而这一行里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仍在一线斗志十足的，绝非孤例。
林之行和章屿明这天心中都有个谜团，方慎之正值年富力强，退休实在太早。他尚有许多宏愿未实现，难道真的甘心居于这弹丸之地么。
-
几杯下肚，方慎之话多起来。从他口中，林之行总算将零碎信息拼起来，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去年年底，即方太太单独去公司安排管理事项的那次，方慎之正因某个项目牵涉出的极为复杂的境况配合有司调查，后来虽说查明并无大问题，但那阵子他暂时无法出境。及至边控解除，他第一时间飞到新加坡，从此再没回过北京，甚至连香港都不愿意去。
虽说，能顺利飞走就代表恢复自由，可方慎之仍如惊弓之鸟，几乎是躲在新加坡了几个月。
这些隐秘的事，方慎之说出口时，林章二人都有一些错愕。言语过于坦诚，就仿佛突然裸露身体，这样的秘密被和盘托出，身为下属并不习惯。
不过总算解密。那些不对劲，原来都有缘由。否则以方慎之的脾气，一天十几个小时工作惯了的，怎么过得了这种喝茶打球的清闲日子。
新加坡与香港一直争夺亚洲第一大金融中心的位置，都是富豪云集之地。尤其这两年，许多不愿移民到欧美的富人，纷纷移居至此。这样小的圈子，出去吃个饭都常撞见熟人，方便归方便，有时也烦。
要说寂寞，并不会，可方慎之还不老，还没到心安理得做寓公的年纪。他喜欢挥斥方遒，甚至勾心斗角，与越界的下属设局互害，如今回忆起来都刺激得很。
他是需要极高多巴胺的人，在这里却只能岁月静好。他像虎豹鹰隼，不可能被关在金色牢笼里。
而这优异地段的房子，也是方慎之的黄金牢狱。
这天进门之前，章屿明跟林之行咬耳朵，“老方提过一句，他这房子6000万新币。”
三亿人民币。
真是销金窟。林之行想，怪不得他们这些人贪得无厌，怎么赚都不够，因为总有更贵的东西。更贵的房子，更新的车子，花钱更多的新老婆。
林之行知道方慎之有钱，但也只是个十分模糊的概念。对老板究竟身家几何，她并无切身感受。因为方慎之有钱很久了，加上年纪原因，因此毫不张扬，从他衣着打扮上甚至看不出什么特别。
其实多数有钱人也都如此，反而刚刚赚到钱的人才干得出花半年薪水买块表，一万多块买把伞的事——那雨伞甚至是羊绒的——咬着后槽牙显示自己是有品位的人。
花钱并没有太大乐趣，这话也许并非方慎之自我标榜，单纯消费的确太easy，吃喝嫖赌这种事，傻子都会。
还是赚钱更爽。与人斗，与聪明人合作，合纵连横，甚至游走在规则边缘赚到大钱，才是极致的高峰体验。
方慎之没明说，但林之行看他涛涛不绝之时眼睛愈来愈亮。说不定，他已经打算重出江湖了。
林之行这时脑中浮现陈凯伦的模样和四个字，鸠占鹊巢。
可这鸠是哪里来的？
仍是个谜。
-
方慎之不会读心术，不过他足够敏锐，知道这是下属最好奇的问题。
原来陈凯伦背后的那一位，是德高望重的某位要人。当年方慎之起步之初，曾受他青睐，两人算是忘年交。按方慎之的说法，一切都合法合规。不过规则之下，自然又有许多可以运作的灰色地带。
多年来在他庇护之下，方慎之获益良多。恩公也从不向他提要求，只在即将荣退之际找来，希望方慎之为他一位红颜知己安排位置。而他自己，则要去美国与分别多年的夫人同享天伦之乐了。
方慎之知恩图报，在香港及伦敦帮这位要人分别购入黄金地段房产，不易贬值的最佳资产，却被婉拒，方慎之于是交由陈凯伦代持。至于他们之间如何分割，方慎之就不介入了。
送钱送房子，都非大事，咬咬牙便可以。毕竟当年人家在某个项目上点点头，方慎之便可赚进十几亿。
可要给陈凯伦这么一个只知风花雪月，几乎没正经上过班的人在公司安排合适位置，着实令方慎之头疼。
位置要高，要够体面，却又不能有实权。因为蠢人一旦勤勉认真，杀伤力可抵消三个聪明人。
后来方慎之灵机一动，在公司新设治理委员会，说起来高高在上，名义职责是监督公司整体治理情况，上可斩昏君，相当体面了。不过也可理解为一个没无实际人事权的高级顾问。
这样一来，方慎之算是偿还了恩公多年人情。
可饶方慎之奸似鬼，也将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了。普通人被放在那个位置，一年近千万现金拿着，又无任何业务目标需要完成，一定乐得轻松，连办公室都不会来。这黄金鸟笼，足令绝大多数人失却斗志。
可谁想到，陈凯伦娇滴滴的，却真想大搞一番事业呢。
///
第79章 / 熏风
-
讲完陈凯伦的来历，热热闹闹的饭桌上出现一小阵沉默，在餐厅明亮灯光下格外触目，仿佛有形地横亘在他们中间。
林之行不知道方慎之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说太多了。
不过强者的特征是绝不后悔，擅长将一切不利因素转化为于己有利的条件。换个角度看，用一点迟早会被知道的秘密，换来下属无限的顺服与忠诚，是十分划算的事。
许多下位者在上司稍稍袒露心声之时，便会感动到恨不得成为死士，因为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共享了这些秘密，成为共犯。
方慎之也精于此道，不过大概也是真寂寞，独属于他这种有钱中年男人的寂寞——子女通常由母亲全力带大，做父亲的只管出钱。妻子在漫长岁月中进化为全能管家，只比管家多了分割财产的权利。下属则只求千方百计讨他欢心，没一句实话与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