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零零的站在门内,手里攥着的是周大哥的烈士证书。
嫂子又哭了。
又一次因为周大哥哭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嫂子去领取周大哥抚恤金的事,应该等嫂子生完孩子,情绪稳定下来,再带着她去团后勤一次领完这几个月累计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嫂子……”
贺征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了下唇,最后只道:“我们走吧。”
姜宁点了点头,刚走出屋子,想起来忘了拿小布兜,又拐回去拿上小布兜,将周度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书一股脑的塞进去,突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攥住了小布兜,头顶也随之传来男人的声音:“给我吧。”
姜宁:“哦。”
她松开手指,沉默的走在贺征旁边,在院门口碰见霍晴和方晓丽。
姜宁道:“你们先去,我和贺征去一趟团后勤。”
方晓丽疑惑:“去那干啥?”
姜宁低下头,语气弥漫着悲伤:“去领周度的抚恤金。”
方晓丽脸色一变,和霍晴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各自安慰了姜宁几句就先走了。
从家属院到团后勤部要走近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在遮天蔽日的绿荫小道上,前面扎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有小孩子们咋咋呼呼的叫喊着,离得太远,姜宁没听见他们在喊什么,好奇的问贺征:“前面怎么了?”
贺征低头看了眼嫂子仍有些泛红的眼眶,没有隐瞒她:“前面有蛇。”
他试图利用嫂子对蛇的恐惧来干扰她,避免她一直陷在周大哥的死亡里不愿意拔出来。
果然,一听有蛇,嫂子眉眼间的悲伤瞬间被恐惧替代。
她往他这边靠,娇小的身子紧紧挨着他,和那晚一样,几乎贴蹭在他身上。
贺征额角突的一跳,他迅速往边上挪了半步,与嫂子拉开距离,见嫂子还要贴过来,贺征及时劝阻,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有损嫂子的名声,他压低声音,安慰道:“嫂子别怕,这会路上人多,蛇不敢再出来了。”
姜宁浑身汗毛都是竖起来的,后脊梁都好似爬着冰凉凉滑溜溜的软体蛇。
他说不怕就不怕吗?
怎么可能?!
姜宁又想到了彭会计那天说树上会掉蛇下来。
她又害怕的抬头看了眼遮天蔽日的葳蕤大树,头顶枝叶缠绕,密密麻麻的树叶看不见树枝里藏了什么。
她不由的又想往贺征那边贴靠,还没挪过去,手臂突然生出蹭|痒的温热,她转头就见刚刚挪了半步与她保持距离的贺征又挪回原位。
男人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在:“我挨着嫂子走,嫂子不用怕,走过这一段就好了。”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
近到手臂贴着手臂,行走间,两人的皮肤毫无阻碍的摩擦着。
贺征头上隐忍了一层湿汗,他绷着呼吸,尽量放慢步子跟随嫂子的速度走,可越是这样,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贴的越紧,以至于那里生出了温热潮湿的黏腻。
密密麻麻的酥痒像是无数张小嘴,吸|吮|在他手臂上,痒的他找不到根源地。
贺征呼吸越来越沉,努力遏制住想要往一旁挪去躲开的冲动。
精神紧绷的姜宁在贴近贺征的那一刻一下子好多了,男人身上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肆无忌惮的包裹住她,连同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意也在侵袭着她,让她炸开的毛孔和竖起的汗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在经过那边扎堆的人群,姜宁明明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踮起脚尖向里看了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瞬间吓得绕到贺征的另一边,手指死死扯住对方的衣服,但男人衣服下摆束在裤腰里,姜宁这一扯,不仅扯住了对方的衣服,还掐了下对方衣服下绷紧的侧腰肌肉。
贺征腰腹霎时间绷得僵硬,脚下步子也险些同手同脚。
姜宁丝毫没察觉到贺征的异常,扯着他衣服加快了脚步:“快点,走走走,快走快走——”
我滴妈呀!
好粗的蛇!
目测快有她手腕那么粗了!
人堆里有好几个穿军装的男人已经抓住了那条蛇,姜宁刚才注意到那条蛇身疯狂摆动着,蛇尾巴想要缠住其中一人的手臂,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舌头还在发出嘶嘶的声音,想震慑住人类放了它。
姜宁真的要崩溃了。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让人头皮发麻的动物!
癞蛤蟆,蜈蚣,蛇,这些全让她碰到了。
她都怕哪一天睡觉的时候,蜈蚣和蛇在她被窝里开会,只是想一想姜宁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把眼睛揉得通红只是想表出现悲伤的模样,现在都不用揉眼睛了,悲伤的情绪一下子说来就来,眼圈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的掉。
呜呜呜,她好想回家。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过来?
拽着他腰间衣服的手指松开了,贺征低头便见嫂子低着头,两只手胡乱的抹了抹眼泪。
男人步伐倏然一顿,深黑的眼底顿时浸满了愧疚与歉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比起想念周大哥,嫂子好像更恐惧蛇。
贺征安静的走在姜宁身边。
好一会才开口:“嫂子,对不起。”
正陷入悲伤情绪中哭的不由自己的姜宁闻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情绪一激动,当着贺征的面哭起来了。
姜宁:……
她胡乱抹掉眼泪:“你给我道什么歉?”
贺征没有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这三个字里包括的含义,只有他最清楚。
姜宁:……
她觉得贺征八成又是因为对周度的亏欠向她道歉呢。
悲伤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走的也快,从穿过来到现在,她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
姜宁又抹了下还有些湿润的脸颊,向贺征解释:“我没事了。”
两人到了团后勤财务科,姜宁将周度的烈士证和阵亡通知单递过去,领了十五块钱的阵亡抚恤金,在名单上签上烈士和家属的名字,等负责人盖完章子,这才拿着钱离开。
两人又从团后勤去往供销社,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在经过刚才的林荫小道时,扎堆的人群已经没有了,两边空旷的只有葳蕤茂密的大树,她再一次贴近贺征,直到出了林荫小道才和他拉开距离。
到了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
看着她仍旧泛红的眼眶,他说:“我下午来接嫂子。”
姜宁轻轻点头,拿着小布兜进了供销社。
方晓丽她们看见姜宁红着眼眶进来,想上去安慰她,余香朝她们摇了摇头,等姜宁进了办公室,她才低声说:“现在不要打扰姜嫂子,先让她安静的待一会。”
姜宁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进去就听彭会计笑着问了句:“咦,今天怎么来迟了?”
姜宁坐在办公桌前,说话声还带了些哭过后的鼻音:“刚才和贺征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度的抚恤金了。”
张学抬头看了眼斜对面的姜宁,便见她微低着头从布兜里取出搪瓷缸放在桌上,那双看人时永远都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红彤彤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了一场。
张学捏紧钢笔,想安慰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赵主任自报纸上抬起头看了眼恹恹的姜宁,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姜宁这么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想起了在贺家吃饭时,贺副团说的那些话。
赵主任转头没好气的瞥了眼彭会计。
彭会计耸肩,用嘴型说:我哪知道啊。
说完拍了下自己嘴巴。
这张破嘴,真是讨厌!
因为明天要去报社见主任敲定连环画的事,下午一下班,姜宁回到家就钻到屋里开始画连环画,打算今晚把剩下几页画完,明天把这本连环画故事拿给主任看看。
她画的入神,以至于贺征在屋外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直到有些昏暗的屋子倏然亮起,姜宁眼睛不适的眯了眯,这才抬起头看见站在屋门口一只手揪着灯绳的贺征,体格过分高大的男人几乎堵住了屋门外泄进来的微弱亮光。
他应该刚洗过脸,能看见发根上的水珠,军装贴在他健硕有力的肌肉上,军绿色裤子面料包裹着男人修长笔直的双腿,再往上是男人裤腰上系着的黑色皮带,冰冷的金属皮带扣上折射出暖黄的光线。
姜宁再一次感叹。
男主的身材是真好呀。
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她一定给闺蜜好好说一说她在这边的旅程。
“嫂子。”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亮着灯的屋里多了几分质感。
姜宁回神:“嗯?”
贺征:……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