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连忙“哦”了声,然后放下笔起身,又听对方说:“嫂子以后回来画画就把灯开着,不然光线黑暗容易伤眼睛。”
姜宁笑了下:“我画的太入神给忘了。”
她这一笑,和中午那会哭的眼睛通红的模样截然不同,贺征再一次看到了她眼底铺满的细碎的亮光,像某种黏稠吸人的漩涡,看一眼便想入进去。
男人松开灯绳,蜷起手蹭了下鼻尖:“以后画画之前先开灯就好。”
老太太晚上做的疙瘩汤配葱花饼,疙瘩汤里打了蛋花,浓稠的汤鲜香好喝,再咬上一口酥脆的葱花饼,咸香蔓延在口齿间,瞬间勾起姜宁的食欲,平常姜宁吃过晚饭会在院里走走路消消食,但今晚没有,一吃完就去屋里画连环画,再有四页就画完了。
老太太看着消失在屋门口的姜宁,脸上显出明显的担忧。
贺征抬眸看见了,眉峰微蹙:“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收回视线,忧心的叹了声,小声对贺征说:“我担心宁宁的肚子。”
男人脸色顷刻间紧绷,平静的心口也突地一沉,他问:“嫂子的肚子怎么了?”
老太太声音很低的说:“我看宁宁的肚子不小,一般快七个月的肚子没这么大,我估摸着这孩子的个头不小,宁宁身板瘦,底子也弱,我担心等孩子月份够得那天,宁宁不好生,万一……”
说到这,老太太顿住了。
她又叹了一声,脸上忧愁更重了。
虽然后面的话老太太没说完,但贺征猜到了。
男人看向姜宁的屋子,刚毅锋锐的下颚线绷得极紧,能看见微微抽动的咬肌。在听到老太太的话后,紧皱的眉峰就没舒展过,而是越皱越紧,就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他看向老太太,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奶奶,像嫂子这种情况,怎么做对她最有利?”
老太太道:“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宁宁再补补身子,让她平时没事就走走路,多走些路,生的时候也能顺利点。”
贺征忽然起身:“奶奶,我出去一趟。”
没等老太太问他去哪,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贺征去了军区医院,找上次给姜宁复查的医生,将奶奶的疑虑给医生说了一遍,医生和老太太说的大差不差,都是让孕妇没事多走走路,有助于生产的时候顺利点。
医生又道:“你隔段时间把孕妇带过来,我给她检查下胎位正不正,孩子有没有顺利转过来,别到时候生的时候孩子头还没转下来,加上个头又大,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这样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最后一句就像是一块看不见得巨石重重压在贺征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喉咙发紧,嗓子干涩,半晌,才哑声道:“谢谢医生。”
贺征从军区医院出来,耳边仍回荡着医生的话。
——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
——很可能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不知不觉间男人走到了家门外,他推开院门,看向最北边的屋子。
玻璃窗上泄出来暖黄的光打在院里的黄土地上,屋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只能窥见屋里的床尾。贺征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漆黑的眼珠几乎嵌在上面,等了一会,他抬脚朝着那扇门走过去,停在门外,抬手屈指叩门。
“嫂子。”
那一声好似厚重的砂砾。
屋里的姜宁笔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听出贺征的声音不对劲。
她扭头看向虚掩的屋门,问道:“怎么了?”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摊开贴在门上:“嫂子,我可以进来吗?”
屋里传来女人清脆的声音:“可以呀,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屋门,高大峻拔的身形闯入姜宁的视野,他没有走到床这边,而是停在屋内门口的方向,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你……”姜宁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她顿了下,又问:“有什么事吗?”
贺征道:“有件事想和嫂子商量下,不知道嫂子能不能答应我。”
姜宁一时间有些好奇:“什么事?”
第38章 38:
贺征看着屋里的嫂子,压下心里的沉重和窒息感,平静开口:“以后每晚吃过晚饭,我陪嫂子去训练场那边走一走,散散步,可以吗?”
姜宁怔了一下。
怎么也没想到贺征说的是这件事。
“嫂子,可以吗?”
男人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姜宁想到今天早上余香说的话,窦婶子让余香转告她,让她没事多走走路,到时候生的时候能顺利些,她想到了上次假性宫缩导致的剧痛,生怕生的时候不顺利,疼的会更很,于是答应下来:“好,不过明天晚上开始行吗?”
她看了眼桌上的图画簿:“我还有一点就画完一整本连环画了。”
见嫂子答应,贺征心头微松,颔首:“好,我去给嫂子烧洗澡水。”
姜宁弯起眉眼:“谢谢。”
等画的还剩下一张时,贺征已经将烧好的洗澡水抬进来。
男人来回两趟倒好水,掀眸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嫂子,她两只白皙柔软的小臂压在桌上,编起的一股辫子搭在肩前,鬓边的发丝垂落下来扫着她脸颊,被她用指尖撩到耳后。
贺征注意到,嫂子握着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下意识的,牙齿又含咬住了饱满的下唇。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盯着嫂子出神,贺征快速敛眸,仓皇地背过身出了屋子。
自从上次在医院贴近嫂子,手指抹去嫂子头发丝上的津液后,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卑劣无耻的禽兽。
一次又一次的盯着嫂子出神。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见贺征直愣愣的杵在井边,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
她走过去笑问:“你在这发啥呆呢?”
贺征回神,偏头咳了声:“没事,奶奶还没睡吗?”
老太太:“正准备睡了。”
她看了眼姜宁屋子,见屋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宁宁洗完澡了?”
贺征放下水桶,昏暗的夜色很好的掩饰了他眼底的复杂和心虚:“还没有,嫂子还在画画,快画完了。”
老太太知道姜宁明天要拿着那本连环画去报社,也没去打扰她:“先让她画吧,奶奶先去睡了。”
贺征:“嗯。”
老太太一走,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那扇门开了足有十分钟才从里面关上,贺征没待在院里,而是开门站在了大门外面,以免那间屋里撩拨的水声总是无意识的往他耳朵里钻。
在嫂子洗完,从屋里出来时,贺征才关门进来。
从进屋帮嫂子倒水再蹲在她脚边帮她捏腿,他始终没敢抬头去看她。
每一次在心里生出对嫂子莫名其妙的卑劣欲想,贺征便觉得自己禽兽不如,更觉得愧对周大哥,对不起信任他的嫂子,若是面前的嫂子知道了他心里偶尔冒出来对她的恶劣欲想,恐怕会觉得他恶心,无耻,然后躲着他,远离他,从而搬出贺家。
每一种后果都是贺征不愿意看到的。
徐徐的风打在身上,贺征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嫂子在为他扇风。
他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
嫂子……
对不起。
这一晚姜宁睡了个好觉,贺征却是彻夜未眠。
直到第二天,姜宁起来的时候看到贺征眼底的红血丝吓到了。
她疑惑的眨了眨眼,问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贺征不自在的躲开她的视线,找了个借口:“昨晚团里临时有事,所以没怎么睡。”
姜宁抚着肚子的手一顿:“那你忙完了?要是没忙完你先忙,我可以让奶奶或者黄婶子陪我去。”
将嫂子交给任何人贺征都不放心。
他道:“忙完了,吃过早饭我们就走。”
姜宁笑了下:“好。”
老太太早上煮的红枣小米粥,老太太和贺征碗里的粥并不浓稠,倒是姜宁的碗里小米很多,还有几颗红枣,甚至还有老太太剥好放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饭桌上老太太对贺征叮嘱,一路上多看着点。
贺征:“我知道。”
吃过早饭,贺征这次没去骑自行车,而是问姜宁:“嫂子,我们走去县城可以吗?”
他想让嫂子多走走,希望她生产的时候能顺利些。
姜宁轻轻点头:“可以呀。”
她也是这么想的,多走走路对自己好。
贺征拎着姜宁的小布兜,两人从家里出去,黄月芳正好领着方建成和方建业出来,几人碰面,黄月芳咧着嘴笑:“哎哟,这是要去报社了?”
姜宁笑眼弯弯:“对呀。”
黄月芳:“那赶紧去,到市里得不少时间呢。”
姜宁“嗯”了声,朝黄月芳挥了挥手就和贺征走了。
去市里要在县城坐车,但从家属院到县城要走好长一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