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张瞥了一眼韩烈。
从叶司马那有耳闻,韩烈父辈和陈中郎将关系不错,韩烈也算根红苗正的玉衡军士。
他想了想,终于答应:“有言在先,只许看决不许妄动。”
秦璎自不会反驳,点头称是。
于是在丘张的带领下,他们踩着玫瑰色沙靠近了这些巨兽。
走到近处,沙漠上的风一吹,秦璎打了个激灵。
面纱后的脸皱起。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臭了。
这些驮翠兽好像移动的粪坑,散发出一股股粪肥的气味。
见她瞬间捂鼻的样子,丘张嘿了一声,打趣道:“还看吗?”
他习惯了这些巨兽的气味,早已不知什么叫臭。
韩烈蹙眉张臂替秦璎挡了一下恶臭的风。
秦璎闷闷道:“看!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句话,放在哪都很有说服力。
丘张琢磨了下,点点头:“行,来都来了。”
走到近前,秦璎才发现,这些如山巨兽不但扣着鼻环,四只脚还交叉绑了铁链。
这些铁链每一环,都快有秦璎粗。
铸造工艺同样叫人惊叹。
这些铁链能有效防止被劫营时,巨兽受惊狂暴乱跑。
积年累月的,这些巨兽脚脖子都被青铜脚链勒得陷进了肉里。
为了方便上下,搭建了木头的跳板和栈道。
秦璎看到好些苍白的人影,沿着跳板栈道活动。
把新鲜搁下的菜蔬收割,搬运至辎重营中。
这些被压得直不起腰的苍白人影,就是秦璎之前见过的无肠人。
白天看起来,这些无肠人给人的不适感丝毫没有减弱。
每两阶栈道就有一个挥鞭的监工,驱使这些无肠人劳作。
韩烈站在旁边,护着秦璎走上这摇摇晃晃的栈道。
丘张看见,揶揄一笑。
韩烈没理他,全副心神放在保护秦璎这件事上。
秦璎穿着长斗篷,走在栈道上又热又摇晃。
与一个无肠人擦肩而过时,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种类人生物。
黑黢黢的瞳孔比常人大,没有明显的瞳孔,让这些无肠人看着像是一个个人造的木偶。
他们麻木的无视秦璎三人,一步步走下栈道。
秦璎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馊味。
气味来源是……
秦璎看向这些无肠人胯下挂着的皮口袋。
这些皮口袋尿不湿一样裹着。
考虑到无肠人吃了拉的特性,皮口袋里装着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秦璎有点反胃。
但她就是臭毛病,越是恶心越逼着自己看。
在擦身而过时,她很认真的观察这些无肠人的身体构造。
但没有得到什么太科学的结论。
如果不是解剖,想来一时半会搞不清无肠人究竟是靠什么能量活动。
沿着栈道爬了一阵,秦璎晃得都有点恶心时,他们登上了驮翠兽的背部。
放眼望去,一片菜地。
要不是知道这是一只巨兽的后背,想来会以为自己站在谁家的菜园子里。
这些菜地规划十分整齐。
每一垄都有无肠人跪在地上除草。
秦璎觉得脚下一阵绵软,鞋子陷进了十分软烂的黑泥中。
见她僵住,丘张笑道:“不走运,想来驮翠兽刚刚撒过尿,地面泡软了。”
正儿八经踩屎感从薄皮靴底传来,秦璎说不膈应是假的,只是这会绝不能露怯。
她面不改色朝前走了两步正要说话,前方传来骚动。
铁链哗啦声中一个劳作的无肠人扑倒在地,一头扎进了粪秽之里,看起来离死不远。
第157章 沙粥
啪叽一声,肤色惨白的无肠人一头扎进绵软的菜园子里。
那黏腻的声音,仿佛能从耳朵攻击到心灵,秦璎听得头皮一麻。
但放眼望去,其他人脸上除了韩烈拧紧眉,丘张、菜园的监工看守,乃至于无肠人的其他同族,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种事情,在这好像司空平常。
远处一个慢条斯理的老头,顺着田垄走过来,嘴上骂骂咧咧。
秦璎不算是个急性子的人,
但看见那老头慢拖拖的脚步,和一头扎进泥里手脚抽搐的无肠人,她抿住唇角觉得不舒服。
看向护在她身侧的韩烈。
韩烈视线与她撞上,微微颔首后大步朝着栽在泥里的无肠人走去。
他大长腿不白长,几个跨步走到那无肠人旁边,手按他后肩将他从烂泥中拔出。
无肠人滚得半身湿泥,恶臭难当,脸都被污物糊满。
丘张啧了一声。
慢腾腾挪步的老头,这会倒腿脚利索了,赔笑走来。
见韩烈作势要撕下衣摆给这无肠人抹去鼻孔堵住的泥污,他笑着拦下。
“他一条贱命,哪抵得过一件好衣裳?”
老头说话很是油滑,边说边从后腰摘下一只水囊。
水囊不知用了多少年,骨制壶嘴拔了个发黄的嘴唇印。
老头将水往无肠人脸上一泼,从旁扯了一束杂草捅开他的鼻孔。
细端量后,道:“没事,脸色还挺好,死不了。”
站在一旁的秦璎忍不住挑眉,这无肠人尸体似的肤色怎么看出脸色不错的。
心中虽腹诽,但她没说话。
静静看着老头吆喝一声。
这时旁边的无肠人才上前来,一左一右挟住同族的胳膊将人拖走。
扑倒的无肠人被拖走,无力垂下的脚后跟在湿泥拖拉出两道印迹。
老头收起水囊,还笑道:“正是蚜虫繁育季,这些家伙躲懒呢。”
他见秦璎和韩烈是丘张这曲军侯带来的,不知他们来路,不欲得罪。
还笑着说话呢,突然从旁传来一阵低啸。
像是被捆住嘴巴的狗,绝望呜咽带着些决死狠劲从胸腔挤压出。
一个惨白色身影拂开一人高的菜蔬,合身朝着老头撞来。
韩烈神情一变,自然而然优先将秦璎护住。
秦璎反应稍慢,一闪身藏到他背后。
相较而言,丘张反应最迟钝,直到那老头被扑倒他才反应过来。
从林中窜出的无肠人极消瘦,趁着不备将老头扑倒在泥里,便用两只奇长的手臂厮打。
攻击人时的模样,与猿猴类极相似。
两条手臂甩得监工老头脸颊映山响,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杀伤力,监工老头还有余力抱脸挣扎。
丘张摘下后腰的鞭子,唰一下甩出。
狠狠抽打在无肠人后背,凸出的背脊骨上立刻肉眼可见增加了道枣红色的隆起血痕。
袭击的无肠人吃痛手上动作一慢,被监工的干巴老头掀翻。
滚了一身泥的老头爬起,咬紧牙关,垂下的两腮颤抖显然气急。
他又看掉在地上沾了烂泥的水囊,脸上扭出一个狞笑。
他虽只是个老革地位低下,但在这头驮翠兽上常年说一不二。
平常还假意伪装,如今气急不管不顾。
手拿鞭子,一脚踩着来袭的无肠人脸,随后挥鞭就打。
他的鞭法较丘张更毒辣数倍,鞭梢如毒蛇尽朝着最痛的下三路抽打。
眨眼间几鞭子抽打在无肠人胯间,这无肠人在烂泥里疼得四肢抽搐。
丘张都眼皮一跳。
无肠人在大夏人的眼中,只是挂着个人字的牲口。
但这种虐打法,一般人是看不下去的,丘张脸一沉喝止:“黑肱,停手。”
但比他更快一步的,是韩烈。
名叫黑肱的老头,腕子被韩烈一把攥住扯了个后仰。
黑肱扭头,脸上暴虐神情没来得及收,怒容看见是韩烈后生生扭成一个笑。
这种神情转变并不丝滑,叫人看得后脊生凉。
秦璎视线从地上抽搐的无肠人身上收回。
韩烈松手,冷然道:“无肠人为军中奴役,岂可随意殴死殴伤?”
秦璎也凉凉用一种略天真的语气问丘张:“这些无肠人不是军中的资产吗?怎么这样随便弄死。”
她记得丘张说过,无肠人不能作为奴隶普及的主要原因是不好繁育。
想来,不会是什么廉价损耗品。
昨天已经发生过一次无肠人逃跑,又观监工老头的暴虐。
只怕有人在这头驮翠兽当上土皇帝了。
与其说她是在问话,不如说她是在挑拨。
丘张脸黑如墨,闻言冷哼一声。
“黑肱,我就说为何独你管着的这头驮翠兽常有无肠人死,原来都是被你打死的!”
方才还下手极黑的老头如遭雷击,本能觉得要坏事。
他一怒,挑着软柿子骂,看向沙民打扮的秦璎:“你个贱女子,浑说些什么?”
被骂的秦璎不恼,手藏袖下脚尖在地上一踢。
原来刚才那无肠人被抽打胯下时,裆上兜着的皮口袋破开口子,里面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