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了那帮混子,这列车员才走向秦璎她们。
他又细打量秦璎模样,看她身上迥异于长衫袄裙的衣裳,看她穿着裤装的两条大长腿。
暗自咋舌,心说这留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真是大胆得很。
他冲秦璎一笑,拱手抱拳但又觉得不对,换举手致意,只是腰杆子弯得厉害。
“小姐,您好啊,您这是去哪?”
他说话时口音很重,黄脸上泛着油光。
秦璎牵了一下唇角,道:“去漳府。”
“听说这个路段最近生怪事,我来了解了解。”
第192章 打生桩
听说生了怪事,自然是刚刚从列车员和那伙青皮之间的对话听说的。
至于了解了解这说法,调子就起得比较高。
秦璎注意到列车员偷偷打量她的视线。
她摆出冷脸,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您贵姓?”
还在猜测她是哪路人的列车员一正色忙道:“免贵姓赵,赵继贤。”
他向秦璎伸出右手。
秦璎十分敷衍地握了一下,又道:“方才听见赵先生和那些流氓混子的对话,您似乎也知道些什么,能了解了解吗。”
赵继贤犹豫了下,做出邀请的手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我们去后车详谈?”
秦璎顿了一下,先问:“还有多久进青寨隧?”
赵继贤还没回答,车吱嘎一下停了。
他看手表的动作停住,对秦璎苦笑道:“应该是有山间落石,临时停车了。”
“没停车的话还有七分钟到,这停车以后时间就说不准了。”
秦璎看了一眼张玉沁的方向,点了点头:“那去后车详谈吧。”
她态度傲慢,但赵继贤或者说那个年代的人就吃这套。
他引着秦璎向车后走,嘴上道:“二号车尾有个无人的包厢,您跟我来。”
旁边那小女孩左看右看,留下和走都为难。
秦璎对她道:“你也来。”
历来人都忌讳尾房,哪怕是列车也一样。
这间尾端包房票没卖出去,赵继贤带着秦璎和卖毛豆的小女孩一道进去。
要说不管哪个年代,有钱人都是一样享受的,这间包房里胡桃木装饰,两个软包椅,窗户上挂着红天鹅绒窗帘。
车里没什么明显异味,只是略有点闷。
卖毛豆的小姑娘第一次进来,好奇得左看右看,半晌没敢坐。
秦璎其实也第一次进来,但她要镇定得多,往那一坐如同大爷。
赵继贤带她们坐下,折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拿了一个藤编的保温壶和两个瓷杯子。
瓷杯里两片茶叶,不算烫的水冲下去叶片也展不开。
但卖毛豆的小姑娘双手捧着,像是捧什么宝贝。
她想到些什么,忙活了一阵,从她的篮子里弄了一捧报纸包的毛豆。
见秦璎没喝茶,赵继贤赔笑圆场:“不知您爱喝什么,就随便抓了点茶叶。”
但秦璎从背包中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手挡住标签,拧开喝了半瓶:“医生说,我结石不能喝茶。”
她谎话张嘴就来,把赵继贤和卖毛豆的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
赵继贤点头附和:“对,结石是不能喝茶。”
话是这么说,他眼睛还是一直在看秦璎手上的透明矿泉水瓶。
秦璎轻咳一声,拉回他的注意力:“青寨隧究出了什么事?”
她单刀直入,赵继贤和卖毛豆的小姑娘听了都打个哆嗦。
“怎么了?”秦璎疑问。
卖毛豆的小姑娘缩着脖子道:“大姐姐,晚上不要说那些。”
赵继贤则起身拉拢金红色天鹅绒窗帘,挡住黑黢黢的外头。
秦璎有模有样翻出背包里的小红本,雷鸟在她肩上躁动想下去吃毛豆。
一百多年前人卖的毛豆,秦璎哪敢给它吃,不得已从背包里撕开一块压缩饼干给它啄着玩。
见还有条巧克力,秦璎想了想拿出来给赵继贤和卖毛豆的小姑娘一人分了一半。
“这是巧克力,你们尝尝。”秦璎将空包装回收,就看见两人望着黑乎乎的巧克力,好像有点不敢下嘴。
最后还是赵继贤道:“巧克力我记起来了,是洋行卖的糖,很贵很贵的!”
他自得于知道这玩意,像是得了珍贵东西将那半边巧克力在嘴里咬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卖毛豆的小姑娘学着,也咬了一点,先皱眉然后双眼猛地一亮:“甜的!”
赵继贤笑着找小姑娘要了一张包毛豆的报纸,对秦璎笑道:“这好东西,我带回去给我家儿子姑娘尝个味。”
卖毛豆的小姑娘也学着,将吃了两口的巧克力收好:“我也拿回去给我弟。”
他们如何处置一块糖果秦璎管不着,她只是点了点红皮笔记本又问:“现在给我说说,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我。”她微妙停顿了一下,“我回去写成稿子登报,说不得能替二位留下名字。”
闻言卖毛豆那小姑娘先举起手:“我,我姓封,封美玉!”
封?
秦璎不由抬头看她,把她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大姐姐。”
秦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的姓,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样。”
赵继贤听说能登报,俨然已经将秦璎当成了什么记者之类。
央秦璎帮他扯了个化名后,终于开口道:“您知道,修建青寨隧的时候,那起塌方事件吧?”
秦璎哦了一声,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其实她哪知道什么塌方事件啊,在晓得事情发生在青寨后她查过资料。
但关于这个地名,资料上一片空白。
有可能有记载的档案馆在战争中起过大火,旧报纸县志全都烧了个干净。
后面听吴胖子说什么黄泉眼石打生桩,但是塌方这事真不知道。
看她模样好像不知道,赵继贤道:“五年前,修这条铁路时曾经发生过塌方,当时埋了五六十个劳工在里头。”
“后来也没费劲找遗体,直接给家属一笔钱,用雷管炸开的。”
秦璎微微挑眉,这种事情挺缺德,但在那个人不当人的年代应该算不上稀罕事。
“那些劳工。”赵继贤啧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封美玉没顾忌,小手一举道:“我知道,不是塌方,其实就是故意埋里头的生桩!”
“我家就是附近人,我听家里老人说过。”
“说那些所谓的劳工,全是工头骗去的。”
“当时修隧道老是出怪事修不通,怕耽误了工期,就有人给上头出主意,说是打了生桩,路才能修通。”
赵继贤闻言脸色变幻数下,他没反驳只低声对秦璎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话里话外,却已经是承认了这种说法。
有五十多个青壮,被人弄死在了青寨隧中。
第193章 超时空链接
“修铁路的,事后给了每家一点钱,就把这事平了。”
赵继贤端着秦璎没喝的那杯茶,啜饮一口。
“有些家属即便知道有问题,但……有人买通了地方青皮,成日里往家属门前一堵。”
“再滔天怨气吧,那也得忍气吞声了。”
秦璎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要说打生桩这种事情真不算什么特别少见的,当初修珠海桥时,就有军阀明着将童男女灌醉绑在桩上沉海。
但一次性五十来个青壮,搞那么大至于吗?
或许是看出她的疑问,赵继贤做贼似的左右看看:“我随便说,您记得别登报写我大名。”
他这铁路上工作的,自然更能了解内幕,他低声道:“据说在修建时,是外国佬。”
“咳咳,是外国工程师友人。”
“那些外国友人呐,不知道咱们的忌讳。”
“一不祭天二不祭神的,就硬炸,谁知在山中心炸出一个特别大的玩意。”
“那玩意包裹在黑色石块里,看着像是狸子,但是据说白色尾巴特别长。”
“炸的时候碎骨头血肉乱飞,连颈子都炸得吊老长一截,脑浆迸裂。”
“但是那傻洋人说是什么稀有动物,还让人收集起来说做什么标本呢。”
“谁知啊,后来就出事了。”
“炸死的白狸子不是被收集起来了吗?”
“一个晚上,皮肉骨就全烂化成了汤消失了。”
听赵继贤说得可怕,封美玉冷似地缩了缩脖子。
秦璎在笔记上记道:狸形白尾,生活在山中。
封美玉追问道:“真消失了?”
赵继贤没好气:“听说呗。”
他接着道:“从炸死那只狸子后,这青寨隧就不太平起来。”
“好些人啊,常看见莫名其妙亮起的鬼灯笼,灯下有个脖子特长的影子站着。”
“有胆大的好奇凑近看,回来就像丢了魂一样,不出七日吓死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