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嘴里呜呜咽咽,点头又摇头,大抵是在表示他绝对守口如瓶。
但秦璎暂时没空理他,视线落在方才喊话的女人身上。
这屋里一通变故,也让方才喊胡话的张老七家的回过神来了,她想到自己喊出了那么要命的话,脸色煞白。
陈燕也神色剧变,不顾烂藕似的脚,冲去将院门锁上。
见状秦璎觉得她的解释一下,道明立场:“昨夜,灵戏班驺幕象失控,把一整个戏班踩成了平地。”
“我们追着线索查到了太守府杨三郎身上,恰好今日在太守府后门遇见了你陈燕。”
秦璎简单说了两句:“我们不是敌人。”
陈燕又痛又惊汗湿衣衫,闻言这才松口气,随后羞愧难当。
话说到这,秦璎和韩烈的目的也算挑明,她没有顾忌问张老七家妻子:“你说,你家当家的要去杀太守?”
“他一个人怎么杀?”
不是秦璎看低人,但箱中世界的平民一般而言很难刺杀成功。
“你详细些告诉我,若他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去,跟送死没区别,你说出来我们好将人劝回来。”
陈燕也在旁劝:“是啊,老七太冲动了,这,这事必是不能成的,快些说出来我去将他劝回来,这等大事孩子必被牵连。”
开始说,张老七家的还低着头死挺,听见孩子这才细声细气地哭。
“老七得了病,又是旱灾,家里老的为给孩子省口吃的都活活饿死了。”
“老七性子冲动,恨太守把人往死路上逼,不知在哪认识了些人,说是,说是要刺杀太守。”
张老七的妻子这些日子身心俱疲,哭得干呕把事情说了出来。
张老七性格刚硬,平常闷声不吭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但逼到那份上却生出股子血性。
平常他破草席垫着身下出门,去寻点事做,压弯了背脊去讨去求,三五文钱往家里拿点,吊着不被饿死。
但他想不通,想不通他们踏踏实实的干活,为什么除了一身病一文钱也得不到。
进而,他想不通凭什么太守府后院倒的泔水都飘着厚油,都有人去抢着吃,他们却得活生生疼死饿死。
后来,张老七认识了一些人。
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这些人秘密地凑在了一起。
张老七妻子抹着眼泪:“老七说,他没脸面再这样活着了,要在这几日和人干一桩大事,杀一个不亏真杀了太守便是赚了。”
陈燕怔住,连一直呜呜咽咽的大夫都没再出声。
陈燕妻子手一张,把三个孩子全抱在了怀里。
半晌,陈燕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啊。”
他寻了那桩活,十九个弟兄个个家破人亡。
“好了,那些以后再说。”秦璎无情打断了陈燕的哭诉,“想哭等会你再哭,现在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先让她说清楚,张老七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秦璎和韩烈对视一眼:“我们或许能帮忙。”
第381章 端倪
原本秦璎和韩烈就计划进太守府低调地搞事,如今有能帮忙的人手,这再好不过。
但张老七家的却只摇头:“我男人只对我说了这些,具体的他不肯告诉我。”
“也不许我对旁人说,尤其陈家大哥,就怕牵连到你们家。”
秦璎不由皱眉:“那你知道张老七现在在哪吗?”
张老七家的又摇头,不过想了想低声说:“他之前常去人市。”
“人市?”
东市西市她倒是知道的,人市是什么?
韩烈看出她疑惑,解释道:“整个峘州的奴婢买卖都在安平人市里。”
一州之地的人口买卖,让峘州人市异常繁荣。
那里鱼龙混杂,可以说是藏污纳垢。
但里面专供贵人们的酒肆茶肆也不少,张老七拖着腿去,帮人做下马时踩的脚凳能讨些果腹的饭食。
他就是在人市结识了那些同道中人。
闻言,秦璎对韩烈侧了侧头:“走吧,我们也去见识一下。”
……
午时后,安平郡人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进街口先闻到一阵香臭交加的味道。
香来源于经过的驼队,街边的烤胡饼,酒肆里的羊肉汤。
偶尔一辆双辕牛车经过,车窗挂着竹帘,帘子下坠着珠玉璎珞,牛车晃动时竹帘晃动,可从缝隙里窥见黄铜博山炉中升起袅袅青烟。
臭则要复杂许多,有骆驼的臭,有马粪的臭,还有一些小摊贩售卖笼中小动物的臭。
当然,更多的是人群聚集后,人的汗酸味。
韩烈一只手横在身前开路,挡开挡路的人,护着身后的秦璎。
秦璎戴着帷帽左右看,视线从街边铁笼里一笼像兔又像猫的小玩意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转角的木头高台。
“看一看,新到的健儿健妇。”敲着响锣的消瘦男人吆喝着。
在他身后的台子上,一根麻绳绑着一串人。
高矮胖瘦都有,全都不着寸缕,估计是拖出来打广告的,这些售卖的人看着身体状况还不错。
只是,这样赤身裸体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连最后一丝丝作为人的尊严都被践踏了个干净。
人贩吆喝着,手中铜锣发出刺耳响声。
行人在台下聚集,不管买不买都挤上前去摸一摸。
看见这些时,秦璎恰好经过一个蜜果摊。
蜜香和眼前的一幕,让她烦躁的皱眉。
“朝廷不管吗?”秦璎低声问韩烈。
韩烈护着她往一家酒肆走,闻言有些涩然。
这种涩然,完全是因为他看见过箱外世界,看见过箱外世界的和平,进而对自己世界产生的正常情绪。
“不管。”他低着声说。
秦璎发现了这点,不再问。
两人进了一家食肆,据张老七的妻子说,这家食肆的掌柜算是少有的良善人,容得下他这不良于行的瘸子在门前讨生活。
张老七应该就在附近。
秦璎和韩烈要了靠窗的雅间,屋中陈设不算奢华胜在干净。
在店里小厮的推荐下,点了两碗雕胡饭,一碟豆酱煮的肉酱,一碟盐醋腌的葵菜。
说实话,纯天然,但是味道都非常一般。
秦璎没什么食欲,她现在的身体也并不需要食物来维持活动,尝了一点点就全推给了韩烈。
韩烈吃饭很乖,一口接一口,吃什么都香。
秦璎视线落在街市上,一直观察着。
突然她视线落在一处。
那是一家卖羊肉羹的摊子,巨大的陶瓮架在火上,从秦璎坐的高度可以看见里头沉浮的羊骨羊头。
那些骨头应该都是老演员了,炖煮得脱骨白森森一丝肉也没有。
风吹过,扬起羊油味,闻着有点膻,但雪天里却香得暖乎乎的。
一个赤脚的小孩仰头站在摊子前,也不说话,就双眼发直含着手指看。
店主是个挺壮实的男人,往陶瓮里丢了几把豆子几把藿叶。
雪粒子飘飘洒洒落进陶瓮里,店家看见站在他摊子前的小孩皱了皱眉。
却没有驱赶,而是弯腰从木头案板下拿出一个粗陶碗,一个看起来梆梆硬的掉渣麦饼。
把饼掰了估计有两根手指那么宽一块丢进碗里,店主拿起大勺在陶瓮里搅和。
浓稠的羹汤咕嘟咕嘟响,店家将小半勺热羹倒在陶碗里,然后斜睨那小孩:“拿着滚远点吃,吃完把碗还来。”
这店家的行为,简直堪称大夏活雷锋。
守嘴的小孩踮脚捧过,含糊说了句什么,抱着碗跑到了一处小巷里边吹边用手扒拉,狼吞虎咽地吃着。
难得在大夏看见人性的光辉,秦璎不由多看了两眼。
也就这一看,她发现了些情况。
这羊肉羹摊子,已经有两拨人进出到后巷。
秦璎还没开口,扫光了饭食以拇指擦嘴角的韩烈已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
他的听觉比寻常人类的灵敏很多,能听见羊汤羹摊子后有人说话。
“你病得太严重,再不休息会死的。”一个女人在说话,口音浑浊,并不是峘州人。
回答她的是一个男人,男人冷哼,韩烈几乎可以想象他脸上讥笑的模样:“休息,我全家都会饿死。”
“把头,今日要么打死我,要么……帮帮我。”
女人闻言一声长叹。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韩烈一直在听,秦璎一直耐心等。
片刻后,韩烈对秦璎道:“那家羊汤摊子后面是个凭市。”
他将听到的两人对话,给秦璎复述了一遍,秦璎立刻就明白了凭市是个什么地方。
说话间,一个咳得肺都快吐出来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中多了张条子。
凭这条子,他可以去扛货卸货。
在他走后,羊汤摊子传来幽幽叹息:“这该死的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