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榻上昏睡许久,即便照顾得不错林校尉还是黑瘦得不像样。
撑着喝了两口米汤便猛咳嗽两声,呛出带着血丝的痰来。
林校尉此番遭了大罪,身体败坏了,没有天材地宝补元气想来得从玉衡军中退下。
武二看着心酸,林校尉却很看得开,反而宽慰他。
“别这般作态,我中毒极深在忘川蒿里走了一遭,还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说完这两句话抬袖擦了擦嘴角,恰好看见进来的韩烈等人,他虚弱抬手一招。
“你们来了?多谢救命之恩。”
他心态挺好,可进来的韩烈等人都心事重重。
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耽误这等大事,韩烈道:“今日在城外发现了顒鸟。”
他将那根恶臭的顒鸟毛递上。
林校尉没接,呆若木鸡僵住片刻后,方才喝下的米汤噗一口喷出。
“不可能!旱魃生长以百十年计,这才几天啊,就要成熟出棺了?”
第59章 旱魃出棺,万里赤霞
“旱魃。”
秦璎坐在书桌前,换了个舒服的方式支着下颌。
她家这片本来就是多古建的老城区,还保留着很多沿袭下的古老习俗。
比如,老一辈的老人会在还活着时,就早早给自己准备寿衣棺材。
准备好的棺材很多就大喇喇停放在家里,每年漆一次。
所以要是在这古城区,看见谁家明晃晃摆一口棺材,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七八岁时秦璎跟人躲猫猫,为了赢她脑瓜子一转,跑去藏在了别人家的棺材里。
藏了一个下午,小伙伴和她外婆简直找疯了。
电话找来秦志国,傍晚时才把她从棺材里揪出来。
那天秦璎被抽了十下手板。
为了吓唬她,让她看了一晚上的奇幻恐怖片。
因此对旱魃这种东西,秦璎的印象还停留在尖尖指甲戳穿棺材板,月下出来吸血的怪物。
韩烈等人都在屋中,秦璎只能看见屋顶的青瓦,看不见屋中众人的神情。
秦璎凝神听同时,心中生出一丝丝抱怨。
这箱子视角太局限,严重影响代入感。
要是能像背后灵一样,挂在韩烈头顶沉浸式观看就好了。
她只心中默念了一下韩烈的名字,可韩烈似是感应一般胸口木珠并着烙下的红点同时一烫。
上神又在看他们了吗?韩烈不由一晃神。
他这一出神,手臂被林校尉一把攥住。
方才还歪在草席上的林校尉,回光返照一般脸憋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抓住韩烈:“阿烈,你立刻回雒阳将此事上报!”
“从云武郡到雒阳沿途经历三十七个驿站,每一驿换马前行,日夜兼程八日可抵达雒阳。”
“只有你有耐力和体力撑住八日不眠不休地赶路,旁人必然生生累死。”
一枚三指宽的牌子,塞到了韩烈手中。
林校尉才解了蛇毒苏醒,还不晓得云武郡中微妙的形势,以上官的身份对韩烈下达了命令。
“再有大旱后必有大疫,必须立刻告知太守让百姓撤走。”
“林校尉,您先躺下。”
见他似是要痰迷心窍昏厥过去,韩烈捏着那块校尉腰牌,强将林校尉按住。
他力气极大,林校尉被他按回蒲席上。
晕头转向的林校尉两回起身未果,又急得翻起了白眼。
一旁的老大夫终于找到时机。
上前一步,手如闪电般在林校尉头上扎了十来根银针。
林校尉翻着的白眼倏然一正,额上的青筋也消退下去。
整个人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老大夫缓缓收手:“用了那般珍贵的药,便好生躺着。”
林校尉被放倒,只剩一对眼珠子能转,屋中倒是突然安静。
此处无外人,没有走漏风声的可能,众人索性席地而坐商议。
“林校尉势态复杂,你先听我们解释。”
武二向太守府传信时,已将全部黑锅扣给了郡守。
但太守府迟迟没有反应。
况且撤离之事干系重大,刚才闹过旱灾的云武百姓少粮少水,最重要的是个个病恹恹,大规模迁徙只怕伏尸无数。
没有绝对的证据,不会有人敢动。
同理,回雒阳求援也是一样。
只凭一枚校尉腰牌一根顒鸟毛就想请玉衡军大军出雒阳,简直天方夜谭。
林校尉仰躺在草席上,老大夫在他脑门上扎了好些针,让他冷静不少。
他听完当下的状况,忽而长叹:“只怪我等人微言轻。”
叹了一声后,他脑袋清明许多,闭目细思片刻后,斜眼看武二。
“你可记得旱魃漆棺上的字?”
武二是林校尉的副手,两人默契非常,蹙眉沉思了一瞬后道:“金鞍?”
林校尉沉重喘息一声:“没错,就是金鞍山!”
一直抱臂像是局外人的李主簿,插话道:“云武郡城往北三百里的赤霞金鞍山?”
李主簿是云武郡地头蛇,对郡内事务了如指掌。
他忍不住捻须,随后面色大变:“你是说旱魃在金鞍山中?”
“你们进金鞍山去了?”
林校尉仰躺着,回忆道:“我忽而记起一件要事。”
“云武地区传言金鞍山中有座神祠,是掌握地火的山神居所,有雷电环绕,人类不敢妄进。”
“只有正月十五那日向神山进献骏马,才能停雷霆风暴一日。”
“百姓便可趁机入山,在岩壁上寻找一种珍贵的草药。”
反应过来的武二,脸色霎时苍白:“我们进去时,金鞍山中并未见雷霆,也不是正月十五啊。”
李主簿神色未变,但他失手拽下来的胡须可窥见内心翻腾。
“金鞍山中白玉遍地,在白玉和青色垩土之间,会长出一种能延年益寿的珍贵草药,名不死草。”
“两年前,雒阳朝廷曾下令云武郡每年上供不死草鲜九十九株。”
这数字,让一直旁听的秦璎心中暗骂了一声。
不死草和不死草鲜,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鲜,得全须全尾带着土将这贡品送到京中,保证贵人们拿到手时叶片湿润新鲜。
云武郡地处西北,照林校尉方才所说,云武郡和雒阳之间整三十七个驿站,只怕距离不下三千里。
这几千里的路程送九十九支鲜草药进京,还要保证存活,得一个驿站一个驿站不停歇的接力运输。
期间消耗的钱粮足够拖死许多百姓。
箱子外的秦璎托着下巴计算了一下。
算上这种药草的稀有度和运送途中的折损。
若要保证每年九十九株贡品,百姓只每月十五进献骏马入山采集,是绝对不够的!
“为了应付着徭役,百姓一定找了别的办法破除掉雷霆,让他们可以常进常出采药!”
秦璎的话音突然在韩烈耳边响起。
他还没来及反应,林校尉接着就道:“默契被打破,只怕才是变故根源!”
迷毂花的光照亮屋中,李主簿脸色惨白:“大旱,也是从两年前有了迹象。”
两年前的政令,让金鞍山中规矩被打破。
两年前出现大旱。
林校尉他们在雷霆消失的金鞍山,看见了旱魃栖身的棺材。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屋中响起林校尉带着恐惧的声音:“所以,棺材里的旱魃说不定早已成型不知多少年月,只是受困于雷霆之中!”
“休整两年,它要出来了!”
第60章 临时任务:旱魃寻踪
黑暗中,迷毂花的冷白光芒洒在蒲席磨损的纹路上。
林校尉的一句它要出来了,宛如说恐怖故事。
“旱魃一出,灾兽肆虐滴雨不落,百姓没有活路!”
再怎么糟乱的世道腐败的朝廷,终究存在着一些热血还未凉的人。
比如,这位才解了蛇毒的林校尉。
“癸酉大旱整个南地千里无人烟。”
“我大夏朝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牺牲了多少英杰方才斩杀旱魃。”
林校尉说到英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视线落在了垂眸的韩烈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结论:“旱魃不是我等可以应付的,先撤离百姓。”
“能跑多少跑多少。”
这最后一句,丧气得紧却又莫名悲壮。
林校尉转动眼珠盯着韩烈:“阿烈,你马上动身去往雒阳报信!”
“你不可以折在这!”
话说到此,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旁的原因。
林校尉攥住韩烈的手掌收紧,手背上发乌的青筋鼓起。
“林校尉!”韩烈忙反握住他的手。
在这紧张凝滞的气氛中,突然幽幽然插入一个声音。
“林校尉好偏的心。”全程走神的王敞酸溜溜道,“阿烈不能折在这,我们就能,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