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冰时轴心稍微歪了一下,小姑娘撇了撇嘴,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表示不爽,很快又没心没肺地接着往下延展动作。
好可爱啊!黎光在心里暗叹。她顺着冰面上那抹鲜活的身影望去,目光落在了场边的九条诗织身上。
九条诗织今天难得地换上了正式的考斯滕,正安静地注视着春日。眼底没有嫉妒,只是不可抑止地泛起了一点落寞。
那是对未曾背负重压、纯粹享受滑冰的青春的羡慕。
“诗织姐姐。”黎光蹭了过去,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重回冰演!紧张吗?”
“紧张?小场面。”九条诗织眉眼微微一挑,“我都滑了多少回FOI了。”
很快,这份轻盈被一阵沉闷的摔冰声打断。
冰面上换成了坂上琉璃。这位温柔的姐系女单,正被女运动员最可怕的“发育关”折磨得痛不欲生。
她的《星星与驯象师》滑得无比艰难,原本轻巧的跳跃因为骨骼和体重的变化轴心全无,一次次重重砸在冰面上。
“坂上琉璃妹妹!”九条诗织蹙起眉头,抬高声音冲场内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坂上琉璃喘着粗气滑到挡板边,脸色有些发白。
“你先不要上3A了,改成2A,连跳全部去掉。”九条诗织视线下移,盯着她摔到围了一圈冰渣膝盖,语气不容置喙。
“我……我可以的!”坂上琉璃急切地攥紧了挡板边缘,“大家毕竟都是花钱买票来看演出的,如果我不跳3A,观众肯定会怀疑我的技术是不是退化了……”
“这里是表演滑,不是世锦赛。”九条诗织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比起勉强跳跃,摔得难看,给观众呈现一套完整、好看、有美感的节目才更重要。”
她顿了顿,给出退路:“如果你非常想要展现自己的3A,等到了最后谢幕的返场Jump Battle环节再去跳。没有成套节目的体力消耗,你会跳得轻松很多。”
坂上琉璃咬了咬下唇,似乎还想争取一下,但迎上九条诗织那双柔和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最终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好,听座长的。”
安抚完选手,九条诗织转头就招手叫来了FOI的场控导演。
“坂上现在的状态不太稳,体力消耗太大。”九条诗织冷静地下达指令,“把她的单人节目顺序往后调一下,把原本排在后面的那对冰舞和男单先挪上来垫场。”
导演愣了一下,翻开手里的流程单:“可是座长,这样灯光衔接都要重做……”
“那就去重做,这是在合约规定里允许的调整。”九条诗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场的群舞里她的部分在最后,如果只隔一个节目,马上接她的高强度单人节目,这孩子撑不住。多给她留出十分钟的冰敷时间。去安排吧。”
导演只能点头,赶紧跑去跟技术组沟通了。
一个个节目过去,穿插着中场休息的和观众聊天、访谈热场、补冰环节,然后是下半场的Solo。
现任一姐前野隆美是下半场开场,曲目《傲慢与偏见》。
黎光看着前野的表演。
客观来说,她的滑行很流畅,旋转几乎零位移,姿态和转速也可圈可点,滑行基本功十分扎实。
但这套节目中规中矩,求稳且平庸……甚至不需要九条诗织出手,里面就已经没有任何高难度跳跃了。
滑完之后,前野高昂着下巴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故意无视了向她点头致意的九条诗织。
“这表现,她真是一姐……?”黎光凑到九条诗织耳边悄声问。
“所以JSF现在在拼命捧春日绘梨沙啊。”九条诗织小小声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好了!现在排最后的群舞衔接!”
总编舞师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场地中央。
后半场的出场顺序历来是博弈的重灾区,尤其是最后“群舞前的一个单人节目”——这个位置承上启下,谁能站在这里,谁就能顺理成章地领滑最后的大群舞。
前野隆美正在和导演激烈交涉,试图把这个黄金位置抢到手。
“我有个想法!由我来滑是最合适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用流利的英语打断了争论。黎光抱着手臂,直接滑入人群中心。
全场安静了一瞬。
前野的助理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用蹩脚的英语反驳:“你?一个十四岁的特邀嘉宾?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为舞台效果服务的。”
黎光根本不理会他们,直接滑到总编舞师面前,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排兵布阵图。
她把自己的想法快速、清晰地说了一遍。
总编舞师看着图纸,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眉头紧锁:“想法非常好!但是……确实……”
黎光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你的咖位,还不够滑这个位置,孩子。
“在看不清的情况下,进行高速交叉队列滑,对选手的冰感和空间感知力要求太高了。一旦相撞,就是重大演出事故。”总编舞师终于找到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前野隆美立刻跟着附和,试图把这个提议压下去。
黎光正准备据理力争,一道清冷优雅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如,先试一次看吧。”
所有人回过头。九条诗织考斯滕之外披着外套,缓缓滑上前来,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FOI之所以是顶级冰演,就是因为我们敢于呈现别人不敢想的舞台。”九条诗织看向总编舞师,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让灯光配合我们,试着调出一个既让冰上的选手看得清、能又出效果的度。”
“可是安全问题——”前野隆美还在挣扎。
“我是座长。”九条诗织淡淡地打断了她,“既然黎光有这么好的编排,出了任何安全责任,我来担着。先排练一次,不行再换。”
座长发了话,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总编舞师借坡下驴,痛快地拍了下手:“好!各就各位,灯光组准备把灯光压暗,我们直接试一遍衔接!”
……
正式演出的夜晚。
观众席上星光点点,大家手里捏着用来打拍子的荧光棒,趁着节目间隙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前野隆美……是挺好看的啦,但总觉得少了点惊喜。还不如看春日绘梨沙的摔跤呢,哈哈她好可爱。”
“是啊是啊!不过我今晚可是冲着诗织来的。真没想到她退役之后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材,简直跟巅峰期一模一样,太美了!”
“就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到她的3A,我可太想念她的绝美大跳了……快结束了吧,她是不是该上场了?”
观众们满心期待着座长九条诗织。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官方海报最边缘的角落里,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直到黎光滑入冰心。
对霓虹观众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琵琶声骤然划破寂静,奇异的西域调式蜿蜒铺开,与她婉转舒展的身形缠在一起。
金石轻叩,似有辉光自冰面溅起,一抬手,便如唤来长风万象。
灵动,鲜活,朝气逼人。
黎光将东方少女的娇俏灵动,发挥到了极致。
全场追光灯随着乐句起伏压暗,她衣上的金线散发出光芒,在黑暗里静静流转。
看台上的嘀咕声渐渐变成了惊呼。
“天呐,这节目的编排也太好看了吧!”
“等等,我看看节目单……特别邀请嘉宾,黎光?”
“她的下个节目直接连着群舞?居然是最后一个单人节目?!”
而当《听风》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场馆依旧笼罩在昏暗之中。
黎光左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盏金莲提灯,暖黄微光在沉沉黑暗里绽放。
弹指之间,冰面上便有星火次第苏醒。
春日绘梨沙、坂上琉璃、前野隆美……一位位冰上舞者滑到了位置上,掌心里亮起了温柔的光。
他们在冰面上围成一圈,手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枚缓缓展开的金色螺旋,顺着纹路次第苏醒。
手上的灯盏亮完之后,所有人顺着同一个方向轻轻俯身。
身姿柔软如风中海草,起伏间又似呼吸吐纳,带着潮汐般沉静而整齐的韵律,向前铺展、沉落。
下一刻,所有灯光熄灭。
世界坠入纯粹的漆黑,唯有舞者们手中那一点点微光,随着身体的惯性向上回摆,宛如浪涛褪去后,重归寂静的幽暗海面。
紧接着,光点从边缘悄然复苏。它们顺着螺旋的轨迹依次亮起,一明一暗,起伏跌宕,温柔得仿佛整座冰场都在寂静中呼吸。
伴随着空灵的乐声,众人翩然起舞,将手中的微光高高举起,齐齐旋身。
暖黄色光轨在昏暗中交织、散开、再相逢,远远望去,宛如整片星河淌落冰面。
音乐渐强,场灯随之缓缓亮起。选手们在冰面上自由穿梭,各自亮出看家绝活——旋转、跳跃、复杂的步法衔接,每一个人都在此刻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光芒。